八月二十七,寅時末。
柳氏在灶前添柴。柴是松枝,松枝的火光一跳一跳,把她的臉照得半邊亮。亮的那邊眼角有細紋,暗的那邊還留著年輕時的輪廓,她才三十四歲,被日子壓出了四十歲的紋路。紋路從眼角走到眉心,眉心那一道最深。深是因為她常皺著眉。皺著眉不是愁,是想事。一個家四張嘴,嘴要吃飯,飯要想辦法。
沈青禾在醃魚。
三條鯉魚,昨兒傍晚從河裡摸的。魚不大,最大的那條不到一斤半,剩下兩條更小,加起來兩斤出頭。魚小有小的好處,小魚肉嫩,醃的時候鹽進得勻,進得勻才入味。她把魚鱗刮淨,鱗在木盆裡堆成一小堆,銀白的,像碎的瓷片。刮完鱗,她從魚腹剖開,掏出內臟。內臟是粉的,粉的邊緣泛著暗紅。暗紅是血。血沒凝固,說明魚新鮮。新鮮的魚醃出來才有彈勁。
內臟沒扔。沈青禾挖了個淺坑,把內臟埋進院角棗樹下。棗樹明年開花,花會多一層腥甜。腥甜引蜂,蜂來傳粉,粉落了,棗子結得多。她埋的時候壓了壓土。壓緊,別讓野狗刨出來。野狗鼻子靈,刨出來會弄得滿院腥。
姐,魚苦膽破了嗎?青苗蹲在一邊看。她手裡還攥著樹枝,樹枝頭是溼的——剛才在地上寫過字。
沒破。沈青禾把第三條魚的膽完整地取出來,放在一片乾淨的荷葉上。破了肉會苦。苦了的魚送人,不如不送。
送誰?
沈青禾沒答。她把魚身在水盆裡涮了涮,涮去腹腔裡的血。血水把盆裡的水染成淡紅。淡紅像稀釋的胭脂。她倒掉水,重新打來一盆。第二盆水清了,清到能看見盆底的一道裂紋。
鹽是粗鹽。粗鹽的顆粒比細鹽大,大顆粒醃魚不容易過鹹。她在魚身兩面各抹一層,抹完用手掌根揉。揉到鹽粒嵌進肉縫裡,魚身發黏。黏是蛋白質在鹽的作用下往外滲。滲出來的水分被鹽吸住,魚肉就緊了。緊了才有嚼頭。
柳氏從灶臺邊的陶罐裡舀出一勺米酒。米酒是她自己釀的,釀了半個月,酒味不重,甜味重。甜酒醃魚能去腥,去腥的同時還能讓魚肉多一層回甘。沈青禾把米酒淋在魚身上,又切了薑片、蔥段,塞進魚腹。薑片切得薄,薄到能透光。蔥段是蔥白和蔥綠各半,綠的露在魚腹外,像魚穿了件綠衣裳。
給他送?柳氏的聲音低,低是怕窗外有人聽見。窗外是院子,院子裡有雞,雞在啄昨夜的穀殼。穀殼發出細碎的響。
他不吃魚。柳氏說。她說得輕,輕不是沒有把握,是陳述。陳述一個她知道的事,裴長淵送過野兔、送過雞、送過山筍,從來沒送過魚。沒送過魚可能是不愛吃,也可能是不擅長捕魚。山裡人不愛下水。水涼,溼了腿容易抽筋。
他吃。沈青禾把魚身翻了個面。翻面的手穩,穩是因為她想好了。上次他灶上掛著半條風乾魚。掛魚說明吃。掛半條說明捨不得吃完。
柳氏沒再說話。她往灶裡塞了根細柴,火光小了下去。小了下去她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陶罐。陶罐是新的,罐口有她前些日子燒的釉,釉色不均,一邊深一邊淺。不均是因為火候沒控制好,控制不好也好看——深的像山,淺的像雲。雲山下頭有一圈凸起的花紋,是柳氏用竹片劃的,劃的是波浪。
用這個裝。
沈青禾看了陶罐一眼。陶罐不大,剛好裝下三條魚。罐口有耳,耳上能穿繩。穿了繩好提。她點頭,把醃好的魚一條條碼進去。碼的時候魚背朝下,魚腹朝上。朝上的是薑片和蔥段,蔥段的綠從魚腹裡露出來,露出一截。一截綠在陶罐裡,像罐里長出了草。
她在罐底墊了一層稻草灰。稻草灰乾燥,能吸走魚身繼續滲出的水。吸水就不會壞。不壞才能放。放到她想送的時候。她在魚身上又撒了一層鹽,薄薄的一層。薄是封層。封層鎖住味。味鎖住了,罈子一蓋,時間就會把它變成醃魚該有的樣子。
今日不清渠?柳氏問。她把灶裡的火撥了撥,撥出一點餘燼。餘燼是紅的,紅得像沒說完的話。
沈青禾把陶罐放到陰涼角落。陰涼角在灶臺背面,背面的牆厚,厚到太陽曬不透。趙家嫂子輪值。翠花嬸去查。
合耕的第七條規矩從八月二十七開始正式跑。每天一戶,一戶清一天。不清的罰多清一天。趙家媳婦昨天領了牌子,牌子是王木匠削的,上頭刻著兩個字。其實不是初一,是第一天。王木匠說刻比刻好,好看,也吉利。吉利的牌子掛在趙家屋簷底下,風吹來,牌子晃一晃。
沈青禾出門的時候,青苗在院角寫字。字是祖母教的:人水火土禾五個。青苗用樹枝在地上劃,劃完一個字,抬頭看祖母一眼。祖母坐在門檻上,手裡捻著一串舊佛珠。佛珠是青苗孃的遺物,柳氏很少拿出來,今日拿出來了。拿出來了說明祖母心裡有事。有事的人手裡要攥點東西。
人字要立得穩。祖母說。聲音不高,沒有以前壓人的那股勁兒。勁兒卸了,話就輕。輕到青苗聽得見,也記得住。一撇一捺,撇是走,捺是回。走得出去,回得來,人才立得住。
沈青禾走過院角,沒停,不想打擾她們。青苗抬頭叫了一聲,叫完又低頭寫字。字寫在地上,寫完風一吹就散。散了再寫。寫散多少次,字就進腦子多少次。她進腦子的是字。人字最簡單,也最難。
沈大柱從豆腐坊回來,肩上搭著塊溼布。溼布是擦汗的,汗把布浸透了。他看見沈青禾,腳步慢了一下。慢是想說話。想說話又不知道怎麼說。他嘴笨,笨到一句注意身子要在喉嚨裡轉三圈。
沈青禾先開口。第七條規定,你今日盯一眼。
沈大柱點頭。點完他又補了一句:趙家媳婦清得細。翠花嬸挑不出刺。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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