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卯時。
沈青禾醒來的時候,枕邊是涼的。涼是窗戶沒關嚴,夜風漏進來。漏進來的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頭髮癢,癢得她抬手撥開。撥開後她沒立刻起身。她躺著,看屋頂。
屋頂是茅草頂,茅草縫裡漏進一線天光。天光是白的,白到發青。發青說明天還沒大亮。沒大亮她就醒了。醒得比平時早。早是因為心裡有件事。有事就睡不實。睡不實就醒得早。
她起身,穿好衣裳。衣裳是柳氏昨晚上幫她晾在灶邊的,烘了一夜的火,穿上身是溫的。溫的衣裳貼在皮膚上,皮膚就醒了。醒了她就進了空間。
空間裡的天光沒有外面亮。空間的光是均勻的,均勻到沒有方向。沒有方向的光照在第三畝靈田上,照出逆脈苗的影子。影子很短,短到幾乎貼著地面。
逆脈苗變了。
昨天還是苗,今天長出了花苞。花苞在葉心,米粒大小,綠色的。綠色是未開的顏色。未開的花苞像一顆小小的豆。豆心有一點白。白是花蕊,蕊還沒伸出來,縮在苞裡。
沈青禾蹲下來。蹲的時候膝蓋不疼了。不疼了她就敢把重心壓上去。壓上去看。看花苞,看葉脈,看溼土。溼土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從碗口大到盤子大。盤子大的溼土在逆脈苗根部。根部的土能攥成團,團裡能擠出水。水是露水變的。露水從葉尖來,從空氣來。
她用手指碰了碰花苞。花苞是硬的,硬裡有一點點軟。軟的是花瓣,還沒展開。展開了會是什麼顏色,她不知道。不知道但期待。期待不是情緒,是判斷。判斷這株苗會給她更多資訊。
白菌的綠斑也變了。綠斑從指甲蓋大到銅錢大。銅錢大的綠斑邊緣不齊,像潑出去的墨。墨綠中間顏色更深,深得發黑。發黑不是壞,是濃。濃到她想刮一點下來看看。看什麼,她還沒想好。想好之前不動。不動是因為怕破壞。
她在空間裡待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光大亮。大亮了她就出來。出來要做事。事很多。
第一件事是告訴鍾懷安豆豉的配方。配方她夜裡想好了。豆子煮熟,拌鹽,拌醬泥裡的菌種,裝壇,壓緊,封口。封口要留氣。不留氣菌會死。死了就不發酵。發酵是活的證據。活的證據在罈子裡。
鍾懷安聽完,木片在指間轉了一圈。菌種從醬泥取?
取中層。沈青禾說。中層的菌最活。活性好的發酵快。
鹽呢。
一斤豆,三錢鹽。沈青禾說。鹽是邊界。多了菌死,少了雜菌生。三錢是界。
鍾懷安點頭。點頭的方式是下巴往下頓了一下,頓完停住。停住是記住了。記住了他就不問第二遍。我試一罈。
沈青禾說。試成了,給萬老闆送一碟。
鍾懷安轉身去準備豆子。沈青禾沒走。她去了倉庫後牆。後牆加了一塊木板。木板是王木匠早上釘的,釘在舊痕上方。木板擋住了新痕,也擋住了可能的視線。擋住不是躲,是設障。設了障,暗處的人要重新量。重新量就會留下更多痕跡。
裴長淵的蹲位在拐角。青石上的松針變了位置。又變了半寸。半寸說明他來過。來過又走了。走的時候沒打招呼。不打招呼是他的方式。他的方式就是——他在,但不說。
沈青禾在青石旁站了一會兒。站的時候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暗袋裡的絲線還在。絲線是她昨天從牆上刮痕的土塊裡挑出來的。挑出來就知道左眼黑斑穿綢。穿綢的人不是普通走商。普通走商穿棉麻。穿綢的是有主的。主子給衣服,衣服脫線,線留在牆裡。
她回到家,青谷正在寫字。字寫在木片上,木片是沈青禾削的。青谷的字比上個月穩了。穩到橫是橫,豎是豎,撇有鋒,捺有腳。有鋒有腳的字是經義的基礎。基礎穩了,上頭才能蓋房子。
青谷抬頭。何教諭說,下月縣學有文章會。我可以去。
沈青禾說。寫你想寫的。
寫什麼?
寫地力。沈青禾說。寫地力不竭。寫你怎麼讓一石田出一石二斗糧。
青谷的眼亮了一下。亮是有了方向。有了方向的人眼神會聚。聚到一點。那一點就是他要寫的。
沈青禾進了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木箱裡是種子。種子分了三格。一格是空間小麥,一格是空間黃豆,一格是外面的普通種子。她在普通種子格里翻了翻,翻出一小包黑褐色的種子。種子是前年收的,收的是村邊野地裡的一種草。草叫狗尾巴,穗子像狗尾,不值錢。但草的葉子和逆脈苗有點像。像的地方都是細長,尖端有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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