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一畝三分地,到二十八戶合作社,到縣城攤位,到府城契約。每走一步,地就多一畝。
她用炭條在紙上畫了一道豎線。豎線左邊是青石村。右邊是。中間那道線,她看了一眼,其實不是線。是三個月。三個月裡她家從被人逼婚的破落戶變成了有印章護身、有府城契書在匣子裡的合作社;從一個冬天的黃豆存量變成了可隨時調配的上萬斤流水。
三個月,不短,但也不長。夠一缸醬泥從新豆變成黑亮亮的醬油,也從幾粒碎銅錢變成了幾兩白花花的銀子。
晚上。裴長淵靠在後院的牆邊,手裡拿著一根竹條,在削。竹條是青竹,削到一半,削出來的竹屑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地的鹽。
沈青禾走過去。她端著一碗熱豆漿,是下午新磨的。豆漿上面結了一層皮,她用筷子把皮挑起來,疊在碗沿上。
裴長淵接過碗。他看著碗底那層豆皮。筷子挑過的地方有個小洞,豆漿從洞裡冒著熱氣。
今天,出壇了?
顧家的人,還在鎮上。
我知道。沈青禾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石階涼,隔著裙子,涼意從石頭往上滲,滲到尾椎骨,打了個激靈。顧興在等。等馮記醬園的掌櫃回去,回去之後再來找我。他要的不是引子,是這缸醬泥。有了這缸醬泥,他的八萬斤黃豆就有出路了。不是做豆腐,是做醬。醬比豆腐利潤高。他想跟民女合作,不是買引子,是合夥。
合夥,你應不應?
看條件。沈青禾說。他要獨家,不應。他要分成,可以談。他出豆、出船、出府城的鋪面。民女出引子、出醬泥、出缸引。利潤五五分,少一分不談。八萬斤黃豆不是小數,他有貨。我有技。技比貨貴。
裴長淵沒說話。他把豆漿喝完。碗底朝天託在手裡,拇指摩挲著碗底那一粒凸起的粗陶顆粒。那顆粒是燒窯時留下的氣泡,沒被釉蓋住,露著底面灰褐色的胎體。他把碗翻過來放在石階上。
姓顧的,不是韓家。
不是。韓家幫他運糧,是因為有漕運,比他便宜。但他自己賣糧,不跟韓家分。商人看利不看人。八萬斤黃豆,他能賣給民女一萬斤,也能賣給民女八萬斤。只要民女出的價比韓家高。
你出得起。
出不起。所以不是買,是換。用一罐醬泥換一千斤黃豆。醬泥他有,一缸醬泥能生十缸。一千斤黃豆,在他手上只能磨成面。在民女手上,能變成一萬塊豆腐。
夜更深了。醬缸院子裡傳出細微的聲響,是鍾懷安還在封罐。每隔一會兒就有一聲陶罐磕在木板上的悶響,接著是手指抹泥的聲音,細密而持續。
裴長淵站起來。他把竹條往牆上一靠。竹條削好了,一頭尖一頭平。不是竹矛,是竹筷。二十二雙竹筷整整齊齊地碼在牆根下,用草繩束著。每雙筷子都削了一整天。沈青禾知道他做這些筷子不是自用的,是他給醬缸院子裡增加的東西。每一雙筷子代表著一個坐在醬缸院裡嘗醬的人。
他走到醬缸院門口。沒進去。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後院。
沈青禾看著他的背影。背影在後院門口暗了一下,月光照不到門檻後一尺位置。然後腳步聲響起,鞋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穩的。接著是鐵桶碰石階的聲響。今晚第一桶水。他還在守夜。
她翻開賬本。藉著月光寫:
二百一十五章 醬出。五層風味。三契啟動。糧令已發。鄭知府線已通。馮記將至。
寫完之後她在最後一行的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橫線以下,是明天。
她合上賬本。
院子裡的醬缸在月光下蹲成一排。每口缸肚子都圓滾滾的,缸口封著黃泥,上面壓的木印在夜色裡只能看出一個個淺灰的凹痕,但沈青禾知道那印的是什麼。一個字。一口缸是一個。排在一起,就是一個一個的字連成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