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周氏。
但嫂子不還。因為嫂子家入社後,下個月張青桐就可以去鎮上小學堂讀書。小學堂一年束脩是六百文。嫂子在合作社做工,豆腐坊洗碗工,每月另付嫂嫂三百文。三百文乘以十二個月,三兩六錢。三兩六錢扣掉束脩六百文,還剩三兩。一兩二,是從剩下的三兩里扣十個月。扣完,張青桐讀三年學堂。
周氏的眼睛紅了。不是淚,是眼眶充血。血是急的。她的手從藍布包上鬆開。
沈姑娘。她說。青桐,真能讀書?
嫂子。沈青禾說。我今天下午讓人帶嫂子去鎮上。嫂嫂帶不如帶孩子一起去?
周氏看了看張青桐。張青桐的手還在石碑上的字那塊。他的手指上已經沾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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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之在石凳邊站了半刻。他沒有走。他在聽。
沈青禾答應張長生不退社、給周氏在豆腐坊做工、送張青桐去學堂,這些動作加起來,是她在胡家的小鎮上立了一根釘子。
一根釘子立下去,胡家的賭局就成了的工具。,合作社不再是單純加地,是保命。胡坤要的不是周家的三畝半地。胡坤要的是青石村二十八戶裡至少五戶退社的。五戶裡只要有一戶退,剩下的二十四戶會動搖。動搖裡胡坤就能繼續開賭局。
沈姑娘。錢穆之說。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走的時候左手還縮在袖子裡。但這次他在走出十步之後停了一下。停下,回頭。沒看沈青禾。看的是周氏。
周嫂子。他說。張長生的那一兩二,我回縣衙之後送到嫂嫂家。嫂嫂家退還合作社的,不是銀子。是退社信。嫂嫂,退社信代張叔寫,我代張叔認。我認了,周縣令不會追究。
他說的是,他替張長生把退社信拿回去。退社信到了張長生家,張長生還沒退社。但錢穆之拿了退社信,等於他有了讓張長生退社的把柄。這把柄不是給張長生的,是給周德茂的。周德茂拿著退社信,再來找張長生,張長生就退定了。
錢師爺。沈青禾說。民女不認。
民女剛才答應嫂子不退社了。嫂子的退社信,民女不要。民女要的,時張叔自己寫一封給嫂嫂的不退了信。這封信,今天下午張叔自己送到豆腐坊。送到,就算數。
錢穆之看著沈青禾。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跟上次在攤位前一樣。動了一下就停了。
沈姑娘。我回去跟周令說。
他走了。這次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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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時。張長生自己來了。
他是被周氏帶回來的。他進門時左手縮在袖子裡,這是跟錢穆之學的。但張長生的左手不是斷指,是藏了一封退社信的反面。他把那封信翻過面,從袖子裡取出來,遞到沈青禾面前。
信的反面,是他自己寫的一行字:我不退了。信是我老婆的,她代我退。我沒退。
字寫得歪斜。每一筆都從筆尖抖過去。抖的原因是,他寫這行字的時候手抖。手抖的原因是,他在賭局門口站了一個時辰。他沒進去。他站在門口。
青禾妹子。張長生說。我,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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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長生走後,沈青禾在自己的屋門口站了一會兒。
七月,是新的一年的開始。暑氣到了最盛。但合作社裡,有人今天差點走。今天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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