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童生也跟著起鬨,有的搖頭嘆氣,有的指指點點,庭院裡的氣氛愈發難堪。
朱源長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恰好撞到了身後的小小身影。
朱彥看到這一幕,無奈的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爹才是真真正正的老實人吧。
關鍵時刻還得是他來。
朱彥假裝被撞到,眼神里滿是慌亂,還帶著幾分依賴地看向朱源長。
張夫子見這孩子怯生生的模樣,也沒在意,只是嘆了口氣,正要開口結束這場鬧劇,卻聽見朱彥細若蚊蚋的聲音響起:“夫……夫子,諸位師兄,我……我爹不是抄的。”
聲音太小,大部分人都沒聽清,趙承祖挑眉道:“什麼?黃口小兒也敢多嘴?你爹都沒話說,你懂什麼叫文章?”
朱彥被他一喝,嚇得縮了縮脖子,往父親身後躲了躲,聲音更低了,卻帶著幾分執拗:“我……我聽爹讀書時念叨過,文章要……要先點題,再講道理,一層一層說清楚,才……才讓人明白。”
他說得結結巴巴,還帶著孩童的奶氣,語速也慢,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爹寫的……破題,就是把最要緊的話說在前面,承題是……是接著往下說,後面的段落,都是……都是幫著證明這個道理的,就像……就像搭房子,先立柱子,再砌牆,最後蓋頂,這樣才結實。”
庭院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剛才起鬨的童生們都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張夫子手中的文稿——可不是嘛!破題如立柱,承題如架樑,後面的段落層層遞進,可不就像搭房子一樣,穩穩當當,條理分明?
趙承祖臉上的譏諷僵住了,張了張嘴,想說這小兒之言不足為據,可話到嘴邊,卻發現竟無法反駁。
這道理太過淺顯直白,直白到讓他們這些苦讀多年的童生都覺得羞愧——他們糾結於體例古法,卻忘了文章最本真的目的,就是把道理說清楚。
張夫子眼中猛地閃過一道精光,握著文稿的手微微顫抖。
他研究歷代文風三十年,一直覺得現行文章體例多有冗餘,卻始終找不到革新之法。
如今聽朱彥這番稚拙的比喻,竟如撥雲見日,瞬間看透了這“奇體文”的精髓!
他看向朱彥的目光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普通孩童的隨意,而是帶著幾分探究與驚豔,卻見這孩子說完,便立刻縮回父親身後,把頭埋得更低了,彷彿剛才那番話耗盡了他所有勇氣,連旁人的目光都不敢接。
“好一個搭房子!”
張夫子撫掌讚歎,語氣帶著幾分激動,“文以載道,道明則文成!朱源長,你這兒子雖是稚語,卻點透了文章的本質!這體例看似新奇,實則是返璞歸真,把明理二字做到了極致!”
朱源長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從未教過兒子這些,只當是孩子隨口亂說,卻沒想到竟能幫他解圍。
他低頭看向躲在身後的兒子,一股底氣悄然升起:“是……是小兒胡言,多虧夫子點撥。”
“非是胡言,是天賦異稟!”張夫子笑道,目光掃過在場的童生,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諸位都聽到了?連一個八歲孩童都懂的道理,你們卻拘於成見,妄加非議!這篇文章,值得你們好好鑽研!日後誰再敢輕視朱源長,便是輕視學問本身!”
趙承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死死盯著朱彥的背影,眼神里滿是不甘與疑惑。
一個看起來膽小如鼠的黃口小兒,竟能說出這般通透的話?可看他那怯生生的模樣,又不像是故作高深,倒真像是無意中道出了真相。
他心裡憋得難受,卻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由頭,只能悻悻地別過臉去。
其他童生也紛紛收起了輕視之心,看向朱源長的目光復雜起來——既有驚訝,也有幾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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