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資質平庸,寫了二十年,連一篇像樣的策論都寫不出來。
連張夫子也說過,他不適合走這條路。
站在朱源長身後的朱彥無語望天,他老爹怎麼這麼容易被別人三言兩語左右?
這時,張夫子身著青衫,從正屋緩步走出。
他是縣裡有名的宿儒,閱卷無數,眼光毒辣。
見朱源長這副模樣,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語氣裡滿是不耐與失望:“你又來了?我說過多少次,你筆墨粗陋,立意淺薄,再考十年也未必能中秀才,何必白費功夫?當初若不是欠你父親一個人情,我是必不會收你這個學生的。”
這話如同寒冬臘月的冰水,狠狠澆在朱源長頭上。
他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間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一個字,只覺得手裡的文稿重逾千斤,幾乎要拿捏不住。
二十年寒窗,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磨墨讀書,讀到深夜燭淚成堆,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可換來的始終是嘲諷與否定。
朱彥將他的窘迫與隱忍看得一清二楚,小眉頭緊緊皺起。
真是叔能忍,嬸忍不了!
他爹筆下的這篇文章,雖然稱不上曠世奇作,但卻是他結合後世八股文的體例,暗中提示父親寫就的——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層層遞進,邏輯嚴密。
眼下而言,絕對夠用。
朱彥輕輕掙開父親的手,往前邁了一小步。
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仰著稚嫩的小臉,看向張夫子,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夫子息怒,家父不是白費功夫!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讀書,讀到深夜才肯睡,手上都磨出了繭子,只為寫出這篇文章,夫子您學識淵博,眼光獨到,是縣裡最好的先生,只有您才能看出家父文章裡的新意,家父也是真心想請您指點,哪怕只有一句好話,也能讓他更有勁頭啊!”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既維護了父親的尊嚴,又不動聲色地捧了張夫子一把。
張夫子先是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個八歲孩童竟能說出這般通透的話來,原本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看向朱彥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訝異:“哦?你這小兒倒是伶牙俐齒。”
“罷了,看在你兒子的面子上,我便看看你的文章,若是還是往日那般水準,休要再登門!”
朱源長如蒙大赦,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捧著文稿,恭恭敬敬地遞到張夫子手中,腰彎得極低,不敢抬頭看恩師的表情。
張夫子接過文稿,漫不經心地展開,起初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可目光落在“破題”二字對應的文字上時,眉頭忽然一挑,眼神瞬間變了。
他原本略帶不耐的神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專注,手指順著文字緩緩滑動,嘴裡不自覺地念出聲:“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破題精準,一語中的!”
他繼續往下讀,讀到承題、起講,眼神越來越亮,原本微蹙的眉頭徹底舒展開,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當讀到起股、中股,層層排比,邏輯嚴密,立意深遠時,張夫子猛地站直了身子,雙手緊緊攥住文稿,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豔。
廊下的童生們見狀,臉上的嘲諷漸漸僵住,面面相覷——往日里,夫子看朱源長的文章,要麼皺眉,要麼冷笑,今日這般模樣,竟是從未有過!
張夫子越讀越激動,讀到末尾的束股,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失聲讚歎:“妙!實在是妙!此等文章結構,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立意高遠,文筆凝練,老夫教書五十年,從未見過如此體例新穎、邏輯嚴謹的文章!”
他猛地抬頭看向朱源長,眼神里再也沒有半分不耐與失望,取而代之的是熾熱的光芒,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急切:“這……這真是你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