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劉禹錫《陋室銘》
峨眉山者,道家第七洞天也。山有七十二洞,洞洞相通。中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雲笈七籤·洞天福地·峨眉山記》
車隊在清晨六點準時出發。
兩輛越野車,七個人。陳默遠帶隊,老方開車。老方叫方國棟,五十二歲,退伍工程兵,在507所幹了二十年,是行動組裡資歷最老的人之一。他開車的風格很有特點,雙手永遠握在方向盤十點十分的位置,速度永遠比限速低五公里,遇到彎道提前一百米減速。用他的話說,在行動組開車二十年沒出過事,不是運氣好,是怕死。
小陳,陳默遠的遠房堂弟,二十六歲,負責通訊和後勤。他是507所裡少數幾個不是修煉者也不是感氣者的編制人員,純粹靠做事靠譜留下來。背上永遠掛著一個軍綠色的大揹包,裡面裝著三臺衛星電話、兩臺GPS定位器、一臺短波電臺和一整套備用電池。
英子是感氣人員。她的任務不是戰鬥,不是保護,她的任務是。用氣去感知前方的情況,判斷目標的位置、狀態、周圍環境是否存在危險,這些資訊是任何儀器都測不出來的。
另外還帶了一個負責記錄檔案的文職人員叫小周,全名周曉晴,二十五歲,剛從中科院氣象研究所轉過來的。她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扎著一個馬尾辮,對507所所有不科學的東西都保持著一種審慎的好奇心。她被安排在這次任務裡是因為峨眉山地區的氣象條件複雜,暴雨、雷擊、山洪,需要一個專業人員做即時氣象監測。
張宗玄坐在第二輛車上。
從出發到現在,他只說過兩句話。一句是上車前對陳默遠說的。另一句是開出去一百公里後在服務區停車時說的前面加油站停一下。陳默遠問他停車幹嘛,他說買兩包花生。
然後就再也沒開過口。
老方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裡瞥一眼坐在後排的張宗玄。張宗玄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一本巴掌大的手抄本,封面沒有字。他一邊看一邊轉花生,一顆花生能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上很長時間不掉。這個動作在別人看來是無聊的小習慣,但老方知道不是,太乙神算有一門基本功叫,就是在手指間轉動小物件的同時在腦中完成一套完整的推演。手指的轉動是推演節奏的外在表達。
車隊沿著成渝高速一路向西。出了成都平原之後,地勢開始起伏。高速兩側的農田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三月的四川盆地,油菜花開了滿山遍野,一片一片的明黃色從山腳的田地裡鋪到半山腰,在早晨的陽光下發著柔和的光芒。有些田地的油菜花已經謝了,結了細長的莢果,在風裡搖晃。
英子坐在老方後面的位置,一直在看窗外的山。
她的感氣已經比以前敏銳了很多。在檔案室裡泡了四個月之後,她學會了一件事,把那種轉化成一種可以描述的東西。以前她只能模糊地感覺到這裡不對勁那裡有東西,但無法把這種感覺拆分成更細的維度。現在,她可以了。
林雪晴教了她一個方法,叫做氣感分層法:把感氣得到的印象拆成三個層次,第一層是氣的質地,也就是這股氣給人的觸覺感受:是沉重的還是輕盈的?是尖銳的還是鈍厚的?第二層是氣的流向,也就是這股氣從哪裡來、往哪裡去、流速如何。第三層是氣的顏色,不是視覺上的顏色,而是一種感覺上的色彩:有些氣給人的感覺(躁動的、攻擊性的),有些氣給人的感覺(沉穩的、保護性的),有些氣給人的感覺(衰敗的、將死的)。
她閉上眼試了一下。
城市的氣,成都盆地那一帶,是灰色的。不是衰敗的灰,而是一種渾濁的、被太多東西混合在一起的灰。上千萬人的氣息、工業生產、車輛排放、水泥建築,所有的氣攪在一起,像一鍋煮得太稠的粥,密不透風。偶爾能在這鍋粥裡看到幾道尖銳的氣流穿過,那是某些特殊的人在城裡經過留下的痕跡。比如前天她在一個加油站上廁所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極淡的劍氣。不是真劍,而是有人身上隨身帶著的上古劍器,劍氣透過了包和車廂的隔離,穿透了幾十米的距離,被她捕捉到了。
田野的氣,過了成都往南走,大片的農田開始出現,是一種有節奏的呼吸。廣袤的田地在春天裡甦醒,泥土的氣、植物的氣、灌溉水渠的氣,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律動,像是大地的呼吸。這種氣不濃也不淡,處在一種舒適的中間狀態。
而山區的氣......
山區不一樣。
進入樂山之後,兩側的山開始變高。英子能感覺到,周圍的氣層結構正在發生變化。田野的氣是平面的、向外擴散的。山區的氣是立體的、有層次的。就像是從二維平面忽然進入了三維空間,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到處都是氣。
最外層是一股沉厚的氣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古老而穩定。那是山脈本身的地氣,不是植物產生的,不是水流產生的,而是山體在億萬年的地質運動中形成的深層氣場。這種地氣極重極厚,像一塊巨大的砝碼壓在感知的下方。
中間層是流動的氣息。沿著山脊和河谷蜿蜒,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路。每一條山脊都是氣的通道,每一條溪流都是氣的載體。山脊上的氣往上走,河谷裡的氣往下走。一上一下之間,形成了無數個微小的氣旋,把整個山區的氣候、植被、動物,所有的生態系統,精密地編織在一起。
而最內層,往往隱藏著異常。
英子學會了分辨異常。正常的山氣是勻速流動的,像一條平靜的河流。異常的氣則會在某個點上形成,氣流在那個點上打轉,不往前走。產生這種漩渦的原因通常只有兩個:要麼是那個點上有什麼東西在吸收周圍的氣(像是一個氣場的),要麼是那個點上有什麼東西在釋放自己的氣(像是一個氣場的)。
前者往往是墓地、封印、或者某種人為的陣法,東西被吸進去。後者往往是修煉者、遺蹟、或者天然的靈脈,東西被釋放出來。
而峨眉山,在英子的感氣視野裡,整座山都是一個大號的漩渦。
不是區域性的,是整體的。從她接近峨眉山邊緣的那一刻起,車還沒進景區範圍,她就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引力。周圍的天地之氣在某個點上被吸進去,形成一個緩慢的、持續不斷的迴流。這種感覺就像是在海洋裡航行,忽然發現船正在被一股暗流無聲無息地往一個方向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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