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遠點了點頭。他不是感氣者,但他幹這一行久了,對這些話已經有了足夠的信任。英子說這裡的清氣濃度高,那就是高。不需要資料,不需要驗證。感氣人員說的每一個字,陳默遠都會先假定是真的。因為在507所的二十年裡,他從來沒有遇到過感氣人員的誤判導致事故的案例。一次都沒有。
車隊在一個叫羅目鎮的地方停下來加油。
羅目鎮就是藥老師寄出那封信的地方。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不超過一公里,兩側的房子多是磚混結構的自建房,一樓是鋪面,二樓住人。鎮上的人不多,準確地說,是幾乎沒人。英子注意到,所有鋪面的捲簾門都只拉起來一半,裡面的老闆坐在最深處,露出來的只有一雙鞋和一截菸灰缸。
不太對。她說。
怎麼?
鎮上的氣場不正常。你看那些人,不是正常的狀態。她指了指一家雜貨店門口坐著的老人,那個人坐在這裡很久了,但菸灰缸裡的菸頭是涼的,至少已經涼了十幾分鍾。他不是在抽菸,是在裝抽菸。他在等什麼。
陳默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個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克,面前放著一個玻璃菸灰缸,裡面有三四個菸頭。菸頭上有淺淺的白霜,那是被人澆了水留下的痕跡。一個把菸頭澆滅的人,一般不會再坐在那裡假裝抽菸。
你在這裡等一下。陳默遠下車,朝那家雜貨店走去。
英子在車裡看著。陳默遠走到雜貨店門口,彎下腰跟老人說了幾句話。老人先是擺手,然後搖頭,後來陳默遠拿出了一份什麼東西,可能是507的某種證明檔案,老人的表情變了。他把菸灰缸推到一邊,站起來了。
幾分鐘後,陳默遠回到車上。
他說鎮上三天前開始不對勁。陳默遠關上車門,先是鎮上的狗都不叫了,全鎮幾十條狗,三天前的夜裡集體噤聲。然後是鎮子北面那口老井的水位開始下降,一晚上降了一米多。最後是鎮上幾個老人同時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跟他們說,別出門,別生火,天亮之前在窗臺上放一碗生米。
這種大規模的異常......英子的臉色沉了一下,是天劫的前兆。藥老師的氣已經外溢到了能影響整個鎮子的程度。
那口井的水位下降,說明地下的水脈正在被什麼東西干擾。小周從後座探過頭來,推著眼鏡說,地下水位短時間內劇烈下降,通常是地震前兆。地層在擠壓之前會先膨脹,膨脹會導致裂隙張開,地下水就會往下滲。但如果是氣的影響,那就是和地震類似的機制。問題在於,能影響地下水的氣,得多強?
沒有人回答她。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清楚的......很強......非常強。強到已經不需要感氣者才能察覺,連普通人、老井、狗,都已經受到了影響。
鎮上的人知道是藥老師嗎?
不知道。陳默遠說,但他們知道是山上出事了。那個老人跟我說,藥老師三十多年前剛來的時候,山對面的井也是先乾涸,然後他才出現的。現在井又幹了,他大概要走了。
英子沉默著。三十多年前,藥老師剛來峨眉山的時候,他的氣和山的氣初次交匯,產生的波動導致了地下水的異常。現在他要走了,同樣的異常再次出現。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迴圈從開啟到閉合的全過程。
車隊繼續往山裡開。離開羅目鎮之後,路面的情況急轉直下,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土路的寬度從兩車道縮到勉強過一輛車。兩側的植被越來越密,竹子和杉樹混在一起,把頭頂的天空裁成了一條細長的縫。陽光從縫隙裡射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的亮斑。
車速慢了下來。老方把車速壓到不到二十公里,不是怕撞到東西,而是路基不穩。有幾段路下是懸空的,路面下的土已經滑走了,只剩一層薄薄的水泥殼子撐著。老方每次過這種路段之前都要下車走一遍,確認水泥殼子的承重能力。他邊走邊拿一根鋼釺往路面上戳,戳到一個位置,路面發出空洞的聲響,這裡懸空了,得從左邊繞。
以前來的時候不是這樣。陳默遠說。
山洪。老方收起鋼釺,去年峨眉山發了三次山洪,把沿路的水土全衝了一遍。這條路能留著就不錯了。
下午三點半。車隊終於到了地圖上標註的最後一個有名字的地點,白鶴村。
遠遠看去,白鶴村是個很美的村子。幾十戶人家散落在一條溪水兩側的山坡上,白牆黑瓦,被滿山的綠色包裹著。但走近之後,那種美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住得少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人刻意維持的安靜。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著,但煙囪裡有煙冒出來,說明裡面有人。偶爾能在視窗看到一兩張臉,老人,小孩,但很快就縮回去了,像是怕被看到。
又是這樣。小陳壓低了聲音,左右掃了一圈,我怎麼覺得每扇窗戶後面都有個人?
因為在怕。英子說。
怕什麼?
怕那個方向......她抬手指了指遠處。村子後面,那座最高的山峰,當地人稱劉三間,在下午的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山頂有一塊突兀的巨石,像個蹲坐的人,手臂伸向天空。英子剛才聽到老闆娘提過這個名字,劉仙女修仙的地方。但現在這個傳說在她的感慨中完全沒有一點浪漫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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