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玥晞到了司蠱臺後堂。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今天沒有翻紙頁的聲音。蕭墨燼坐在桌邊,安安靜靜的。她聽到他的呼吸聲,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想事。阿福不在門口。整條走廊都很安靜。“來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還帶著一點沒睡醒的沙啞。“你一個人?”“阿福出去辦事了。”
她在桌邊坐下來。凳子還是那張。她摸到桌面上攤著幾份舊檔,紙頁己經翻得起了毛邊。蕭墨燼把其中一份推到她手邊。“張奉,最近半年出入東市的記錄。比你想象中頻繁。每十天去一次,每次都在同一家鋪子停留——孫記蠱材鋪。”
“孫老闆。”“嗯。”“他死之前,張奉最後一個去的地方就是他的鋪子。”“對。”蕭墨燼說,“所以我要再去看看。孫老闆的鋪子明天要拆了,今天最後一天能進。”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一首在轉茶碗——轉得很慢,像是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的回答。玥晞等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要我跟你一起去?”
“嗯。”他把茶碗放下,“你摸東西比我準。”
她站起來。“走吧。”
孫記蠱材鋪在東市最裡面的一條岔巷裡。鋪面不大,前面擺著幾排舊木架,架子上零零散散放著些幹蠱材、舊陶罐、幾捆草莖。後屋比前鋪還小,堆滿了雜物——舊箱子、破麻袋、落了灰的稱和秤砣。空氣裡有一股陳年的黴味,混著草藥和蟲殼混合的苦澀。
玥晞站在後屋中間,偏著頭聽了一會兒。蕭墨燼在前鋪翻東西——他在翻孫老闆的賬冊,紙頁翻得很快,像是急著找什麼。她用手摸著後屋的牆壁,從門口開始,一塊磚一塊磚地摸過去。在靠裡的那面牆中間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住了。有一塊磚的聲音不對。她叩了兩下——空的。她又摸了一遍磚縫,確認位置之後,朝前鋪喊了一聲。
“牆裡有東西。”“什麼東西?”“空的。有夾層。”
蕭墨燼走進來,蹲在她旁邊。他用刀片沿著磚縫插進去,輕輕撬了幾下。磚塊鬆動了。他把磚取下來,裡面是一個凹進去的暗格。暗格不大,大約一尺見方,塞著幾樣東西——幾張疊好的舊紙、一把銅鑰匙,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畫像。
“紙上是些賬單。和蠱材往來有關。沒什麼特別的。”蕭墨燼把銅鑰匙拿起來看了看,“普通的舊鑰匙,看不出是哪裡的。”
然後他把畫像展開。紙有點潮,邊緣發黃,但畫面還能看清。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玥晞在旁邊等著。她沒有催他,也沒有問。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了——很輕地提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畫像上是個年輕男人。”他終於開口,“坐在一張書桌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旁邊有一行題字。”“什麼字?”她問。他沉默了一息。“沈照。”
玥晞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她沒有動。她沒有說話。蕭墨燼把畫像放在桌面上,推到她手邊。“你摸一下。看看字是不是真的。”
她伸出手。指腹落在畫像的右下角。有字。兩個。筆畫端正,收筆沉穩。是她爹的字。她摸了很多年,認得。沈——照。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蕭墨燼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他把畫像翻過來。背面也寫了字——很淡的墨跡,只有一行。“景和十二年春。殷寒江。”
“你爹畫的。”他說。“嗯。”“你師兄?”
“沈照。他是我爹的關門弟子。五年前蠱閣大火之前,他離開霖安去西南採買蠱材。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她的聲音很平。“我爹以為他死了。蠱閣也以為他死了。名單上列了十七個人——他不在裡面。”
“為什麼?”“因為他不在蠱閣。他走的時候,火還沒有燒起來。”
蕭墨燼把畫像收好,放進自己的袖袋裡。他沒有追問更多。他把磚塊放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東西先帶回去。”玥晞站起來的時候,手碰到了桌角——她摸到那把銅鑰匙還擱在桌面上。她把它拿起來,掂了掂。鑰匙很小,比普通的銅鎖鑰匙短一截,齒口很淺。像是開什麼小箱子的。她把它收進袖口裡。然後她聽到蕭墨燼走到前鋪門口又停下來。
“殷玥晞。”他喊她名字。“嗯?”“你剛才摸到畫像上的字的時候,手指停了。你認識那個名字。”她沒有否認。“我師兄。”“嗯。”
兩人沉默著走出鋪子。天色己經暗下來了,街面上的鋪子陸續上了板。蕭墨燼走在她左側,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過一家小酒館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你餓不餓?”
“不餓。”“那回去吧。”他把她送到醉花蔭門口。她站在臺階上,面朝他的方向。“你信我嗎?”“信。”“我師兄五年前失蹤了。我不知道他現在是死是活。”“我知道。”“那你——”她停了一下,“你不問我為什麼沒告訴你?”“你想說的時候會說。”他說。“我先回去。畫像我明天再來拿給你。”
他走了。腳步聲沿著巷口的方向遠去——右腿比左腿重三分,節奏和平時一樣穩。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她推門進去了。二樓柳薇的琵琶聲沒有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