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晞在醉花蔭門口等著，這時候辰時剛過。
她今天起得比平時早。昨晚沒怎麼睡好——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畫像上那兩個字。沈照。她把這些年和這個名字有關的事想了一遍。他教她摸字，教她辨蠱材，帶她去外城買糖人。然後他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她還沒有醒。他在她門縫裡塞了一張紙條——“師妹，我去西南。很快回來。”她摸了那張紙條很久。後來她把紙條收進了木匣裡，和父親的信放在一起。
就在她發呆的時候，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停住了。那個步頻她太熟悉了——右腳先落地，比左腳重三分，節奏均勻，像是在趕路。但那個人走的不是蕭墨燼的路線。他從巷口首首地走過來，停在離她三步遠的位置。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比五年前沉了一些。“……師妹。”
她沒有動。她在那個稱呼落下來的時候，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沈照。她張了張嘴，第一個音節沒有發出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你腳步聲沒變。”
沈照沉默了一下。“你耳朵還是這麼好。”“我眼睛瞎了之後，耳朵就只好更好了。”她說著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擺表情，就先隨便放了一個。她的手指在臺階上輕輕摳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今天早上到的城門。先回了一趟師父的舊屋，然後才來找你。”他說。他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這五年你在哪？”“西南。”他說。“你爹死之前三個月，給我寄了一封信。信上說讓我去西南一趟，那邊有一樣東西，他想讓我替他拿回來。”“什麼東西？”“信上沒寫。只說‘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她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紙頁被摺疊過很久之後展開時發出的輕響。他把一樣東西放在她手心裡。是信。紙面己經磨得很軟了，邊角被反覆折過又展開的痕跡。“你爹寫給我的。寄到的時候我己經在路上。別人轉寄給我的。我看了信，然後就去了西南。這五年我沒回來過。”
她的指腹放在信紙的摺痕上。她摸到了墨跡——是父親的寫法。她往下摸。“……這句話。”“哪句？”“‘鑰匙不在地下，在人身上。’”她的手指停在“人”字上。沈照沒有說話。她把手收回來，把那封信疊好收進袖口裡。兩人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巷口的陽光從屋簷上斜過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陣腳步聲。從巷口的方向來，比沈照的步子慢一些，右腿比左腿重三分。蕭墨燼。她在心裡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那個腳步聲在巷口停了一拍。很短。然後重新響起來，朝醉花蔭門口走過來。
“殷玥晞。”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但她聽出他今天沒有帶那種慣常的懶散。他的目光落在沈照身上。“……這位是？”“我師兄。沈照。”她說。然後她朝沈照的方向偏了偏頭，“這是新來的蠱捕頭，蕭墨燼。”
沈照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蕭捕頭。”他說。蕭墨燼點了點頭。“沈先生剛回霖安？”“今天剛到。先來見師妹。”
那兩個字——“師妹”——在暮色裡落下來的時候，玥晞感覺到蕭墨燼的呼吸頓了一下。很短。然後他恢復了那種慣常的調子：“那正好。我本來也是來找她說明天查案的事的。既然沈先生回來了，一起？”沈照看了玥晞一眼。她坐在臺階上，面朝著巷口的方向，沒有動。片刻之後，沈照說：“好。”
三個人一起往回走的時候，蕭墨燼走在玥晞左側，沈照走在右側稍後半步的位置。玥晞聽到了兩個完全不同的腳步聲——蕭墨燼的每一步都踩在平整的路面上；沈照的偶爾會踩到路面不平的地方，他會先頓一下，再踩實。她什麼也沒有說。
到了醉花蔭門口，沈照停住了。“我住在城外舊屋。有事隨時可以來找我。”他走了。腳步沿著來時的路回去——先右腳，比左腳重三分。她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首到完全消失。蕭墨燼站在她旁邊沒有走。“……他以前也這樣嗎？”“什麼？”“走三步就停下來，”他說，“像是在等著你叫他回去。”玥晞沉默了一會兒。“……他以前也這樣。”她轉身往門裡走。“明天什麼時候？”“辰時。”他說。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背後又說了一句：“殷玥晞。”她停下來。
“……你剛才摸那封信的時候，摸了三遍。”他說，“你每次多摸一遍的時候，都是你在想‘這個人說的是對的’。”她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你觀察得倒是仔細。”“養過瞳蠱的人，什麼都看得清楚。”他說，聲音裡有了一點很淡的東西。“我明天來接你。”他走了。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朝巷口的方向去，不快不慢，落地時沒有多餘的聲音。她走上門前的臺階，在門廊下站了片刻。暮色徹底落了，巷子裡黑下去。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門框上那枚小小的鐵釘——她每天進門都會摸到它，知道它在固定的位置，知道它從來沒有變過。然後她推門走了進去。
樓上柳薇的窗臺亮著。燈是黃的，不大，像是一盞只能照亮巴掌大小地方的油燈。柳薇站在窗邊，面朝巷口的方向，琵琶擱在膝上，沒有彈。她的指尖落在一根琴絃上，輕輕壓著，沒有撥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