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御膳房幹了十三年備料，從來沒人讓他碰過鍋鏟。他那雙手切了一輩子菜，削了一輩子皮，醃了一輩子鹹菜。刀工是整個御膳房最好的，但掌勺的人從來不是他。
“備料的，炒什麼菜？”這是王師傅的原話。
但那個“圈”貼在榜上的第二天早上，沈靈昭去了御膳房，點名要吃老周做的飯。老周站在灶臺前面，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三次。擦完之後，他把左手伸出來，攤開，看了看——手心沒有汗。他又把右手伸出來，攤開，看了看——也沒有汗。
他鬆了口氣。但當他拿起鍋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右手拇指在抖。他趕緊把拇指攥進掌心裡，攥了三秒，再鬆開，不抖了。他這才把鍋架上灶。
這是他第一次在御膳房的正灶上動火。火苗竄起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十三年了，他從來沒碰過這把灶。他的手在鍋柄上停了一瞬，像在跟這把鍋說“你好，我是老周”。然後他把油倒了進去。
沈靈昭靠在灶臺對面的柱子上，手裡端著一隻空碗，不催，不指手畫腳，就那麼靠著。但她站著的位置正好在老周的視線餘光裡——他只要側一下眼就能看見她。她沒看他，在看灶膛裡的火。
第一把蔥花剛下鍋就糊了一角。老周趕緊把鍋端起來，糊了的蔥花在鍋底縮成一小團黑點，他用鏟子尖把它們一個個挑出來，擱在灶臺邊緣——一排五個，整整齊齊。然後他重新切了一把蔥，下鍋，這一次鍋離火遠了半寸。
蛋液倒進去的時候，他翻鍋的動作比十三年前生疏了——他停了一拍才想起來該顛一下。但顛起來的那一下，蛋在鍋裡翻了個面，又落回鍋底，沒有散。他端著鍋，看著那一面煎成金黃色的蛋皮，忽然想笑。但他沒笑。
最終端到沈靈昭面前的時候，蛋炒得嫩而不散，蔥花焦了三分之一，但香氣是足的。沈靈昭夾了一口，嚼完，放下筷子。
“圈。”
老周的手還在抖。
當天中午，御膳房流傳了一條訊息：新女帝吃了一口老周炒的蛋，在榜上畫了一個圈。老周的名字後面，第二個圈。王師傅站在遠處，沒靠近那張榜。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裡正捏著一把菜刀。那把刀跟了他七年了，切菜的時候從來不鈍。但今天他捏著刀柄，發現自己的拇指壓在刀背上，壓出了一道白印，鬆開之後很久都沒消。
當天下午，王師傅做了一道紅燒肉送到沈靈昭面前。肉燉了整整兩個時辰，肥瘦相間，油亮亮的，看著確實像樣子。沈靈昭夾了一筷子，嚼了，放下筷子。
“橫線。”
小順子愣了一下：“……橫、橫線？”
“太甜了。冰糖放了至少兩把半。第一口還行，第三口就膩了。”沈靈昭把碗推回去，“讓王師傅重新做，糖減半。”
小順子端著碗出去了。當天傍晚，御膳房所有人看見王師傅的名字後面多了一道橫線。王師傅蹲在灶臺後面，整張臉埋在蒸汽裡。
那天晚上沈靈昭回御書房的時候，桌上放著一隻小碗。碗裡是涼了的湯，碗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就一個字——“嘗。”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是酸梅湯，她前兩天隨口說了一句“有點膩”。她把碗放下，紙條對摺塞進袖子裡。
夜色裡，廢院的燈還亮著。蕭燼坐在槐樹底下，手裡翻著一本書，翻了兩頁，沒看進去。他看著爐子上那隻空了的湯罐，把書合上了。
第二十天，太后來了。
那天中午，小順子慌慌張張跑進御書房：“陛、陛下！太后娘娘往御膳房去了！”
沈靈昭正在批奏摺，頭都沒抬：“她來吃飯。”
“您怎麼知道？！”
“我讓人告訴她的。”
沈靈昭把筆放下，“說今天中午御膳房做了一道紅燒肉，比上次的好吃。問太后有沒有空來嘗一口。”
小順子愣住：“……您這是——”沈靈昭站起來理了一下腰帶：“讓她自己來看。看了比我說一百句都有用，走。”
太后到御膳房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她的目光先落在灶臺上——那口鍋換了。之前那口鍋的鍋沿有一圈鏽，今天那口鍋是新的。她又看了一眼窗臺——以前那裡常年堆著沒洗的碗，今天干乾淨淨，連窗縫裡的油垢都被人刮過了。案板上沒有多餘的菜葉，牆角的泔水桶蓋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看見了一張紙，貼在牆上。西尺見方的宣紙上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畫滿了圈、橫線和叉。太后走到榜前停住了。她先看了一眼榜首——老周，名字後面密密麻麻的圈，像一串銅錢。她又看了一眼榜尾——劉公公，名字後面孤零零的兩個圈，一個橫線。她再往上看了三排，找到了王師傅，橫線一條，圈一個。她沒有找別人的名字。她找的是這三個人。看完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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