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走後的那天夜裡,劉公公關起門來把御膳房的人叫到一起。他關上門,聲音不高不低,聽起來甚至有點溫和。
“陛下是年輕,年輕人心氣高,喜歡折騰。咱們這些老的,能配合就配合,別擰著來。但有一條——別太當真,打分、評優,陛下玩高興了就過去了。你們要是真把那些圈啊叉的當回事——”
他停頓了一下,“那陛下走了,剩下的日子你們怎麼過?”
御膳房的人低著頭,沒人說話。老周站在人群最後面,手裡捏著一根削了一半的蘿蔔。他沒有看劉公公,他看的是自己手裡的蘿蔔——皮削得很薄,均勻的卷,斷口白生生的。他記下了劉公公說的每一個字。
劉公公瞥了一眼王師傅。王師傅沒抬頭,他正看著自己面前的灶臺。
劉公公的聲音忽然抬了半寸:“王師傅,你表舅當年把你塞進來的時候,可不是讓你跟著外人起鬨的。”
王師傅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把刀身往案板上一放,聲音不大不小,“嗒”一聲。然後他繼續切菜。那個停頓和“嗒”放在一起,像是一個回答——他沒抬頭,但他讓劉公公知道他聽見了。
那天晚上,王師傅一個人坐在灶臺後面。他面前放著一碗他自己做的紅燒肉,涼了,油凝了一層白。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了,放下,太甜了。他以前覺得不甜不夠味。但今天他嚼著那塊涼透了的肉,忽然想起老周那天炒的那盤蛋——沒有多餘的油,沒有多餘的糖,就是蛋和蔥。他低頭看了看灶臺底下——一根乾柴,他放了很久了,忘了用,他把那根柴抽了出來,放在一邊。
第二天早上,御膳房來了新柴。但火點不著。柴是溼的,燒不起來,冒的全是青煙。老周蹲在灶臺前面,拿一把蒲扇拼命扇,煙嗆得他首咳。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柴——斷面潮乎乎的,像從水裡撈出來放了一夜。他站起來,把這個訊息遞了出去。
沈靈昭到的時候,御膳房門口圍了一圈人。蒸汽沒了,鍋裡的水還溫著,裡面泡著一把半生的米。她蹲下來,把灶臺上的一根溼柴翻了個面——斷面是溼的,泛著潮氣。她沒有抬頭看劉公公,只是把那根柴放在灶臺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公公,新柴今天送來的?”
“……回陛下,是昨天送來的。”
“昨天送來的柴,淋了一夜雨就溼透了?”
劉公公沒有回答。沈靈昭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案板上。
紙上只寫了一行字:“御膳房柴火採買單——今日補交。”
“我今天不查了,”她說
“單子補上來就行。什麼時候補上來,什麼時候御膳房換新柴。補不上來,大家就用溼柴燒火——反正燒出來的是煙,不是火。”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
小順子追出來:“陛下,您不查了?”
“查了也沒用。”
沈靈昭說,“劉公公今天用溼柴,明天還能換別的東西。我要的不是他把這一筆補上,我要他知道——他每次動手腳,我都會來看。”
當天下午,一張補交的採買單從劉公公手裡送到了御書房。寫單子的人筆跡很穩,沒有猶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沈靈昭看了一眼單子上的字——和一個月前賬本上的字完全不像同一個人的筆跡。
而御膳房的灶臺上,新的乾柴正在燒。但不是採買單送來的那批。是王師傅從自己的角落裡拿出來的。他把那根柴塞進了灶膛裡,沒說話,沒看任何人,塞完就走了。
老周站在灶臺前面,火苗撲上來的時候,在他臉上映了一片光。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身後的腳步在門檻上停了一步,然後才走遠。那一步停得很短。短到不知道是誰在停頓、是誰先邁了出去。但老週記住了那個停頓的長度。
一個月到了。
那天早上的御膳房比平時更安靜。往常這個時辰,鍋勺鐺鐺響、案板篤篤響、水龍頭嘩嘩響。今天那些響動都在,但音量比平時小了半個調——鍋鏟碰鍋沿的時候被人收著勁,切菜下刀的時候慢了半拍,連水龍頭都只擰了一半。像整間屋子的人都在屏著氣做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