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靈昭走進去的時候，所有手都停了一下。她走到正中間站定，掃了一圈。老周站在灶臺前面，腰板挺首，比一個月前高了一個頭。王師傅站在他旁邊的灶臺前，手裡握著一把鏟子，手指比之前穩了，但眼神還是飄的。其他人低著頭，把圍裙捏出了印子。
“劉公公，一個月的採買對賬結果呢？”
劉公公站在庫房門口，手心裡全是汗。他把一張紙遞過來。紙是皺的，但他寫在上面的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哪一天進庫的貨和採買單對不上、差了多少錢、經手的人是誰。
最後一頁是半年的彙總，底下附了一行字：“差額總計：八十三兩七錢，己退回。”
沈靈昭把紙摺好放進袖子裡，看了他一眼。劉公公低著腦袋沒動。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指在圍裙邊上捏了一下。
沈靈昭轉身走到那張貼了一個月的“好評榜”面前。榜上每個名字後面己經被填滿了，圈多橫線少，最底下那幾個名字的空白幾乎被畫沒了。她看完了，放下來，轉身面對所有人。
“這個月，圈最多的人——老周。”
御膳房裡安靜了一瞬。老周站在灶臺後面，圍裙上沾著麵粉，手還捏著擀麵杖。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沈靈昭從袖子裡掏出一隻錢袋放在案板上，銅錢撞木頭，悶響一聲。
“下個月的月錢提前發了。老周以後負責御膳房的午膳，主灶。”
老周沒有接。他的手在擀麵杖上停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那隻錢袋。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想象中穩：“陛下……小的不會講什麼大道理。但小的會做飯。以後陛下的飯，小的做。”
沈靈昭看著笑了一下。“行。”
她轉身往門口走，路過王師傅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王師傅的鍋架上正燉著一鍋湯，火候剛好，水汽從鍋蓋邊緣撲出來，混著藥材和肉的香氣。
“王師傅，你今天的湯燉了多久？”
王師傅握著勺柄：“……兩個時辰了，陛下。”
“上次那盤紅燒肉呢？”
王師傅的手停了一下。“……一個時辰。”
沈靈昭沒再問，走了。她走出御膳房的時候，小順子跟上來：“陛下，您怎麼沒罰劉公公？”
“罰他什麼？”
沈靈昭沒停步，“他把虧空的銀子退了，賬本也補上了。換個人來，還得重新教一遍規矩。而且——他要是真想再貪，賬本就不會補得那麼齊。”
小順子把這半句話嚼了半天，發現沒法反駁。沈靈昭推開御書房的門坐下，把左手攤開——掌心裡那行金色的數字跳了一下。二百九十一。她看了一會兒合上掌心，繼續批奏摺。
那天傍晚，廢院門口那棵槐樹底下又被人放了一摞柴，比上次的更高。蕭燼出門看了一眼，低頭數了數——十七根，正好是御膳房的人數。他沒有搬進屋，只是把柴往牆根推了推，避開了傍晚的露水。
沈靈昭從長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碗，走到他面前遞給他。
“還你的酸梅湯。碗刷過了。”蕭燼接過碗，指尖碰到碗沿——溫的。
“……你刷碗用熱水？”他說。
“你用熱水給我送湯，我用熱水刷碗還你。”沈靈昭說完轉身走了。蕭燼站在槐樹底下低頭看著那隻碗——碗沿上一滴水漬還沒幹透。他伸手抹掉了。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像爐膛裡一根劈柴燒到盡頭時跳了一下，火不大，但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