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十月十七。天還沒亮，沈靈昭就醒了。
她推開窗看了一眼天色，深藍色的穹頂上還有幾顆零星的星子。她把包袱最後檢查了一遍——地圖、手書、銀票、老周給的烤餅和醃菜、太后給的白澤瓷瓶、還有蕭燼送的那根木簪。她把木簪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插在了自己頭上。
推開門的時候，小順子己經站在門口了。他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揹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包袱，臉上的表情像一隻即將被拖去洗澡的貓。
“陛下，奴才昨晚一夜沒睡著。”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在硬撐。”
蕭燼從長廊盡頭走過來，手裡只拎著一隻細長的布袋，另一隻手裡攥著兩雙鞋——一雙厚底，一雙薄底，用麻繩捆著。他走到沈靈昭面前，把厚底那雙遞給她。
“河邊泥路多，換這雙。”
沈靈昭接過鞋看了一眼，鞋底納得很密，針腳整齊，是她沒見過的樣式。
“哪來的？”
“我自己納的，前幾天夜裡做的。”他說完轉身走到前面去了，沒有再看她。
沈靈昭把鞋換上，站起來踩了兩腳。剛好合腳。她低頭看了看鞋尖，鞋面是深青色的粗布，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像一雙農夫穿的鞋。她走了幾步，腳底軟而穩。然後她抬起頭，往宮門方向走。
三個人踏著晨霜出宮門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線灰白色的亮光。沈靈昭走在最前面，經過慈寧宮的時候，她看見太后的窗子開著半扇，裡面的燭火還亮著。她沒停步，但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晨光裡金鑾殿的飛簷在白色霜氣中泛著淡金色的光。她轉回頭，緊了緊包袱帶，推開了宮門。
城外的官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兩邊的田裡覆著一層薄霜，遠處的村莊還籠在晨霧裡，只能看見幾縷炊煙在霧中升起來又散開。沈靈昭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霜打過的草葉味道，溼漉漉的，乾淨。她走了十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回頭，趙虎從宮門裡追出來，身上還穿著那套灰褐色的短打，頭髮散著，顯然沒來得及束。他跑到她面前，喘了兩口氣，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
“陛下，這是末將昨晚寫好的。宮裡這一個月的事，末將全列在上面了。您要是不在的時候有人不聽話，末將就照這個辦。”
沈靈昭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看了一眼，上面列了五條——
“一、每日早操照做，不許遲到。”
“二、御膳房的評比榜繼續貼。”
“三、太后娘娘有什麼事立刻上報。”
“西、小德子如果在御膳房亂動東西，趕出去。”
“五、等陛下回來。”
她的手指在最後那條上停了一下。她把紙摺好放進袖子裡，抬頭看著趙虎。
“你什麼時候學會寫字的？”趙虎撓了撓後腦勺。
“這半個月跟老周學的，寫得不好。”
沈靈昭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轉身走了。趙虎站在宮門口，目送著三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拐角。
出城之後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路邊出現了一座小茶棚。棚子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樁撐著，頂上鋪著幹蘆葦。棚子裡面坐著一個老婆婆，正在往粗瓷碗裡倒熱水。沈靈昭走過去坐下來，要了三碗茶。
老婆婆端著托盤過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後面的蕭燼和小順子，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沈靈昭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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