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靈昭拿起鈴鐺，翻了個面。那道裂痕細得像頭髮絲，嵌在銅鏽裡。她輕輕搖了一下——鈴鐺發出一聲鈍響，啞的，像被棉花裹住了一樣。她把鈴鐺放回桌上。
“它壞了。”
老婦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它響了。”
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我在這裡守了西十年，來取鑰匙的人只有你搖了它。別人都不搖，他們只看。看完了就說，壞了，拿不了。”
她站起來，拿起竹杖。
“走吧，我帶你去鼓樓。”
鼓樓在城西，一座灰黑色的三層閣樓，西面沒牆，八根粗木柱子撐著頂。站在樓下能看見裡面懸著一面巨大的皮鼓，鼓面發白，邊緣有一圈暗紅色的舊漬。老婦人走到鼓樓正中間，用竹杖在青磚地上敲了三下。地面發出一陣沉悶的迴響。她蹲下來，手指摸索著磚縫，掀開了其中一塊青磚。底下露出一截石階，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裡。
“鑰匙在底下，你自己下去。”
沈靈昭踩上第一級石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小順子站在洞口邊上，兩隻手攥著衣角，臉繃得像一塊乾布。蕭燼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她轉回頭，繼續往下走。
石階很窄，只能容半隻腳掌。牆壁潮溼，手按上去能摸到一層滑膩的青苔。她走了二十幾級之後，腳下變成了平地。她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一面石壁，石壁上刻著三行字。她把火摺子吹亮，光照亮了那些字——
“鑰在石中，解鑰需以血。取鑰者，須承其重。”
石壁底部正中嵌著一枚青銅色的環，和牆壁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像從石頭裡長出來的。她把火摺子咬在嘴裡，騰出右手，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小刀。刀尖抵在食指指腹上，她頓了一下，然後劃了一道。血珠滲出來，她把手指按在青銅環表面。血滲進銅色裡之後，環的表面亮了一下——極淡的一層暗金色。她鬆手退後半步，青銅環從石壁上脫落下來，落在她掌心裡，溫的。
她把銅環攥在手裡，忽然感覺手臂一沉。那枚環看起來重了至少三倍。她把它握緊了，轉身往石階上走。踩上第一級臺階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那行金色數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第一枚鑰：己取。”
從鼓樓底下走上來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小順子蹲在洞口外面，看見她從洞裡爬出來，彈簧一樣彈了起來。
“陛下！您可算出來了！”
沈靈昭把洞口那塊青磚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青銅環舉到燈下看了看。銅環在燈光底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小順子湊過來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又縮回去。
“有點燙。”
老婦人站在鼓樓外面等著，手裡還拄著那根竹杖。沈靈昭把銅環遞過去。老婦人接過來舉到燈下看了一會兒，然後還給她。
“是它，你受得住。”
她轉身走回院子，在門檻處停了一下。
“守臺人的血脈到我這裡就斷了。以後鼓樓底下不會再有人來看守了。”
沈靈昭站在她身後，問了一句：“您這西十年，守著這一枚環？”
老婦人背對著她，聲音從半掩的門裡傳出來。
“不是守環，是守一句承諾。”門關上了。
那天夜裡三個人在鼓樓附近的客棧住下了。沈靈昭坐在窗邊，把掌心裡的數字又看了一遍——二百三十七。下面那行“第一枚鑰：己取”穩穩地亮著。她把銅環放在桌上，吹熄了燈，靠回椅背上。窗外的鼓樓在夜色裡靜靜立著，灰黑色的輪廓像一根巨大的釘子，把這片土地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