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兩天，到了一條河邊。河面不寬，水流不急，但岸邊的渡船系在樁上，船底擱淺在泥灘裡，船伕不在。岸邊坐著一箇中年婦人，正在捶打一件衣裳，棒槌落在石板上，發出鈍重的啪嗒聲。
“船呢？”
沈靈昭蹲下來檢視船舷。婦人抬起頭來擦了一把汗。
“船伕病了，躺了兩天了。沒人撐船，沒法過河。你們要過河，往上走三里地有一座橋。”
沈靈昭站起來看了看那條河，又看了看小順子。
“三里地，走吧。”
她轉身要走的時候，發現蕭燼站在河邊沒動。他看著那隻擱淺的船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看了看對岸的方向。
“我把它撐過去。”
小順子愣了一下。
“蕭公子，您會撐船？”
蕭燼沒回答。他走到岸邊解開纜繩，把竹篙插進水裡。船身輕輕動了一下，船頭朝向了河心。他回頭看了沈靈昭一眼，沒有說話。沈靈昭走到船邊上了船，坐在船尾。小順子戰戰兢兢地跟著爬上來，蹲在船中間不敢動。蕭燼撐著竹篙把船推離岸邊，然後跳上船，一篙一篙往對岸撐。
河水在他腳下分出一條淺淺的水線。沈靈昭坐在船尾看著他撐船的背影——他手臂繃緊，每一次竹篙入水都穩而有力，像做過很多次。船到河心的時候，水流稍急了一點，船身偏了一下，他腳下換了個步子，把方向穩住了。沈靈昭沒有問他為什麼會撐船。她只是看著河面上被竹篙點出的一個個圓渦，慢慢散開，又慢慢合攏。
靠岸之後，蕭燼跳下船把纜繩繫好。小順子跳上河岸，兩隻腳踩在地上，長長吐了一口氣。沈靈昭站起來的時候，蕭燼己經走到岸邊一塊青石板旁邊坐下來，把溼了的鞋脫下來晾著。她從袖子裡掏出地圖看了一眼方向，然後低頭看著他那雙赤腳——腳背上有一道舊痕，像是被什麼燙過，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層。她沒有問那道疤是怎麼來的。她只是把地圖收好，說了一句：
“歇好了走吧。”
蕭燼穿上鞋站起來。
他沒有解釋，但走到她旁邊的時候，說了一句：“我母親以前帶我坐過船。往南走的那條河，她撐的。”
沈靈昭沒有說話，三個人繼續往南走。
又走了三天，南疆到了。
城門口立著兩根黑色的石柱，柱身上刻滿了風化的紋路。城門敞著，門楣上掛著一串鏽跡斑斑的鐵鈴鐺，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城裡的街道比京城窄了一半，兩邊的店鋪亮著暖黃色的紙燈籠，整條街籠罩在一層溫吞吞的淡光裡。
小順子從包袱裡翻出一張紙條——出宮前太后塞給他的，上面寫著守臺人的地址。
“東街盡頭，一棵大榕樹後面。”
沈靈昭沿著東街走到頭，果然看見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垂下來像一道簾子。樹後面是一座矮小的院子，院牆用灰白色的黏土夯成，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她走上前敲門。門開了，開門的是一位老婦人，頭髮全白了，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她眯著眼看了看門口的幾個人，目光在沈靈昭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屋裡走，步子極慢。
“來取東西的？”
沈靈昭跟著她進了屋。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矮桌、兩把竹椅、牆上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老婦人在矮桌旁坐下，把竹杖靠在桌沿上。
“鑰匙埋在鼓樓底下。但你得先過我這一關。”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拇指大小的青銅鈴鐺，放在桌上。鈴鐺表面鏽跡斑駁，底部嵌著一段極細的裂痕。
“你把它搖響。響聲蓋過我桌上這盞燈，你就可以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