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鎮的名字,源於境內的青涯河,它在流經鎮西的蒼鸞山腳時,分出幾條支流,東邊那條叫望月溪,兩岸遍佈菖蒲和蘆竹等水生植物,是小鎮居民踏青消暑的好去處;西邊是石澗,水流湍急,早年蒼鸞山林場的木材,便是透過它在水漲時放排運出;而最神秘的一條支流,則隱入蒼鸞山北麓腹地,本地人叫它隱鱗溝,平日裡人跡罕至。
姚友梅告訴宋蓉,不準再去隱鱗溝,也不能吃那條小河裡任何東西,宋蓉問為什麼,姚友梅籠統地回答陰氣重,宋蓉又問什麼叫陰氣重,童鳳英說:“我來告訴你。隱鱗溝岸邊埋了很多小孩,你剛出生時,你爹爹說把你丟進紙箱,埋到河堤去,對外人說生了個死胎。”
宋蓉嚎叫起來,跑出門去。姚友梅責備母親不該跟小孩說這些,母親說:“我說不得?我不能讓方方知道,她爹爹是個什麼混賬東西?”
姚友梅說:“你讓方方學會恨人,有什麼好處?”
母親反問:“做人恩怨分明,有什麼不好?”
此後,宋蓉不肯再喊爹爹,推她搡她也不喊,宋山青教育她禮貌待人,她說:“你爸爸把我家家氣得要死,是壞人。誰惹我家家生氣,誰就是壞人。”
不管姚友梅和宋山青說什麼,宋蓉絕不再喊爹爹,一定要提起來,她說的是“壞老頭”,隨著宋山青從小宋變成老宋,宋蓉對她爺爺的稱呼變成“老老宋”。
宋蓉在團山縣讀初二時,老老宋病逝,姚友梅去幼兒園接到宋星,和宋山青趕去天嶺鎮。姚友松應姐姐之求去學校接宋蓉,要把她送上去天嶺鎮的長途車,宋蓉拒絕:“老老宋活著的時候我就討厭他,不去。”
姚友梅和宋山青沒培養過宋蓉做家務,宋蓉自己也沒這個意識,習慣了父母內部分工:做飯的人不洗碗。
宋蓉剛參加工作時,有一次,一家人吃完飯,宋蓉埋頭回手機簡訊,宋山青收拾碗筷,跟姚友梅感慨女兒好相處,飯菜做成什麼樣她都吃,姚友梅今天有兩道菜都燒得太淡了,她一句話都沒有。
姚友梅說他口味重不是好事,中老年人不能吃得太油太鹹,宋山青笑著說:“你看大貓,不做事,但是也不挑剔,吃完自己玩,誰說話都聽不到,是不是跟我爸一樣?”
宋蓉一躍而起:“嫌我懶就直說,你放著,我來洗!”
宋山青說沒嫌,他不是這個意思,就是隨口一說。那天的碗還是他洗的,他和宋蓉都單獨找姚友梅說話:“我真沒嫌她,就是突然想起我爸了。”
宋蓉問:“我真的像老老宋?我才不要像那個壞老頭。”
自那以後,宋蓉開始做家務,宋山青看不上她笨手笨腳,總是搶過去幹,她不鬆手:“我要對抗老老宋給我的基因。”
宋蓉中學時期最好的朋友名叫孫寧,孫寧高考失利,復讀後考到北京讀本科,畢業後結婚生子,不常回老家。
宋蓉不喜歡同學聚會,從不參加,但孫寧回鄉,她是一定要見的,還會到彼此家中吃飯。
前些年,宋蓉突然就不和孫寧見面了,孫寧打來電話,宋蓉對姚友梅做個噤聲手勢,裝成一副睏倦的口氣:“是啊,前年就移過來了……在蒙特利爾。是冷,但跟北京一樣有暖氣,比齊州冬天好過多了。其實剷雪還挺好玩,就是累。等我哪年回國再見吧,我去睡覺了。”
姚友梅問為何和孫寧鬧矛盾,宋蓉說沒有吵過鬧過,只是感覺孫寧變成一個很“男”的女的,她受不了了。
姚友梅聽岔了:“她碰到什麼難處了?”
宋蓉說:“是男人的男。我也形容不出來,反正她讓我想到老老宋,你想吧,她變成那樣一個人。”
姚友梅想公公的缺點,說:“孩子一點不管,家務一點不幹,每天抽菸喝茶看報?”
宋蓉笑出來:“寧寧是孩子媽,怎麼可能不管孩子,不幹家務?”
姚友梅繼續想公公的缺點:“喜歡高談闊論,發號施令?”
宋蓉說:“對。寧寧總說我成了社會邊緣人,自私自利,不按自然規律過日子,要求我應該怎樣怎樣,必須怎樣怎樣,不能怎樣怎樣。我接受朋友的意見,但不能只有意見對吧?她年紀輕輕,思想比你還僵化,我能有限度地忍你和我爸,但我不想再忍她了,我交朋友不是為了給自己添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