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過包,就這麼低著頭走了,姚友梅看不到他臉上有沒有愧色。有又如何,所有人都說,賭徒不可信。
宋星小時候剛懂點事就不喊姐,喊的是宋大貓,劉召成是一直喊姐的。他酷愛吃海鮮,每年過年,宋蓉都買好幾種海鮮招待他。他平時節假日來家裡做客,姚友梅和宋山青都會做他愛吃的食物。
有一年春節,劉召成來拜年,臉上紅腫,還有傷,顯然是被人打過,姚友梅只能多給他夾幾塊紅燒帶魚。她不能給錢,給錢等於是慫恿他,除了讓他吃點好的,又能為他做什麼?
劉召成備忘錄裡有句“師或輿尸”,姚友梅認識輿字,輿論的輿,但不會寫,她發語音問AI,AI回答出自《周易》:軍隊載著屍體歸來,大凶。
姚友梅給妹妹打電話,那頭傳來麻將聲。姚友蘭因糖尿病失去左腳,每天下午都在家支起牌桌,她說打得小,忙活幾小時頂多百來塊之爭。
姚友梅直奔主題:“上午搞清楚兇手的底細了,召召跟他一樣,都看過場子,當過馬仔,還都不肯踏實工作,你和志剛要把召召看緊點,多和他談談心,不能讓他報復社會。”
姚友蘭離開牌桌,躲到衛生間說:“我們好說歹說,他也不肯找個正經事做,我和志剛都死了心。姐,你放心,他要是有報復社會的打算,我和志剛就先把他捅死再自殺,絕對不讓他傷害別人。”
牌友們在呼喚,姚友蘭回應,姚友梅按斷通話。當年宋星和周妍鬧分手,她煩心得很,姚友蘭卻時時發來連結,讓她助力砍一刀,又或是分享對口型唱歌的短影片,她對宋蓉發牢騷:“養出一個賭鬼,心還那麼大,成天蹦蹦跳跳傻呵呵。”
宋蓉說:“多虧她是這麼個性格,不然早抑鬱了。”
姚友蘭讀書不行,復讀兩年還考得一塌糊塗,父親退休後,她去團山縣磚瓦廠頂班,後來和劉志剛結婚。
劉志剛是大學生,被分配進了鐵礦,等他有了職位,姚友蘭辭掉磚瓦廠工作,去他所在的城市團聚,當上鐵礦出納,鐵礦資源枯竭後,她拿了遣散費,歇在家。
姚友蘭和劉志剛算近親結婚,兩人是雙生姐妹的第三代,劉志剛的奶奶是姚友蘭的姨婆。兩人的第一個孩子死於小兒黃疸,長到半歲多夭折,姚友蘭緩了三年,剖腹生下劉召成,召指的是她腹部的刀口,也因為他和先前的孩子長得一模一樣,被母親成功召回。
兩家人當時只知道親上加親,多年後,姚友蘭上網時看到資料,懷疑孩子夭折與近親結婚有關。
姚友梅很多知識也是後來習得。她是到了父親患癌後,才知道宋蓉幼年被她和宋山青頻繁送去衛生所打針輸液,是濫用抗生素,後怕不已。宋蓉說:“感冒發燒容易轉為肺炎,很危險。當時醫學不發達,不弔水可能活不下來。”
姚友蘭花錢疏爽,每年春節都給宋蓉派發大紅包,宋蓉上大學拒絕再收,但她硬塞,宋蓉當面收了,讓姚友梅再找理由還給她。
今年過年,姚友蘭還給宋蓉發壓歲錢:“拿著!你只要沒結婚,就是我的小輩,我得給!”
宋蓉哈哈笑:“我結婚就能變成你的平輩嗎?”
姚友蘭說:“那我就只用給你的孩子啊。”
宋蓉嘴一撇,笑:“蘭姐,你催我催得還真是婉約,講究人。”
姚友蘭只比宋蓉大16歲,兩人向來處得親。母親童鳳英患上阿爾茨海默症,姚友蘭卻極少回齊州,只是定期轉賬給姚友梅,宋蓉對她有怨言:“舅舅還沒退休,不出力,算了,蘭姐閒著,為什麼不回來和你分工?”
姚友梅說:“召召很不聽話,她得到處捉拿兒子。”
宋蓉過年回家才知道不是在網咖混通宵,是賭。劉召成像所有賭徒一樣,信誓旦旦,死性不改,宋蓉對姚友梅說自己每年會給姚友蘭存一筆錢,將來供她和劉志剛養老,他們有個賭徒兒子,必然晚景淒涼。
宋蓉遺下的存款有一部分是賣掉廣州房子的節餘,也有她的工作收入。姚友梅拎著打包食盒回家,她會依從宋蓉生前心願,分出一些錢給姚友蘭,但那是姚友蘭打不動麻將之後的事,現在一個字都不能說,怕她哪天又對兒子心軟。
雨點輕悄,空氣裡是清透的香樟氣息,姚友梅走在路上,收到宋星發在家庭群的影片:“二百斤的好大兒有時也有點用。”
姚友梅看完影片,打去電話。宋星在回沅城的高鐵上,昨天送別宋蓉時,他無聲地說了一句話:“宋大貓,我會為你報仇。”
所以今天一早,宋星先回齊州,殺到宋雲生家。那房子他住過十年,售房所得變成他在沅城的首付,他熟門熟路進了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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