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想到一個同事,他退休在鄉下老家蓋房子,常常扛著鋤頭去山裡挖野花,種在庭院裡,其中不乏各類蘭花,它們都是國家二級保護植物。此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前幾年被人告發,罰了款,還判了緩刑。
下一頁,是一地紅色鞭炮碎屑裡,一隻小鳥破殼而出。宋蓉嘴上說弟弟剛出生醜得像皺巴巴的小老頭,但她畫的小鳥很靈秀,黑眼睛滴溜溜地轉。她寫道:1991年,2月15日,我有弟弟啦。
盛夏的菜園,上海青被曬得有些蔫,幾隻麻雀在啄食菜葉,稻草妹妹頭想去驅趕它們,被童鳳英攔住:“讓它們啄,我們夠吃。”
稻草妹妹頭說:“勇子哥說麻雀壞得很,跳來跳去偷糧吃,他總用彈弓打,但老師說麻雀早八百年就不是四害了,被除名了。”
童鳳英說:“害蟲害獸,都是人的叫法。世道有輪迴,有的託生為人,有的託生為獸,都是老天的安排。麻雀不會種糧食,它們想吃就吃點吧。”
稻草妹妹頭說:“麻雀可以叼著米埋到地裡,這樣就能長出糧食了,不用偷吃我們的菜。”
童鳳英摸摸她的草帽:“種糧食是人類的本事,不是麻雀的本事。你想想,麻雀會飛,你不會,你也沒有貓子跑得快,但麻雀和貓子也沒問你為什麼不會,也不催你去學。”
宋蓉寫道:1991年暑假,家家告訴我,大家各有所長,也各有不足,不要當個嚴苛的人。
母親從不用“畜生”、“禽獸不如”這種詞罵人,還多次阻止姚友梅。姚友梅直到66歲才明白為什麼。
宋星學會的第一句話是姐姐。那天稻草妹妹頭偷了姚友梅五塊錢,在捱打,宋星坐在搖籃裡,急切地喊:“姐姐姐姐!”
姚友梅不打女兒了,抱著兒子親:“你會喊人啦,你會喊人啦!”
學校組織給一個摔斷腿的孤寡老太捐款,稻草妹妹頭回家要錢,姚友梅給了她五毛錢,稻草妹妹頭嫌少,說那老太非常可憐,姚友梅罵她:“我和你爸受了處分,在還債,我們不可憐嗎?!”
稻草妹妹頭偷錢,轉眼就被姚友梅發覺,狠狠打她屁股。宋山青說罵幾句就行,不能打孩子,姚友梅瞪起眼睛:“偷錢還不打?打了才能長記性!做人要有好品質!我要一次根治,不准她再犯!”
稻草妹妹頭蔫巴巴地坐在門口看月亮,姚友梅後悔打她,哄道:“方方,媽媽打你是有原因的。你現在偷家裡的錢,以後會發展到偷別人的錢,別人打你,會把你打得半死,不是我這種打法。我打你幾下,是要你知錯就改,你不改不行,我不打也不行。”
稻草妹妹頭哭著說知道了,以後一定不偷錢,但她還是要說:“她好老啊,牙齒都掉光了,駝得像個格格巫,她好可憐啊。”
姚友梅氣得又想打女兒屁股,巴掌揚起,放下了。日子苦,她內心戾氣叢生,但在宋蓉畫筆下,稻草妹妹頭掉落了幾根草,她寫道:媽媽教我要做個品行好的人。1992年X月?
畫面又回到林場,是驚駭殘忍的一幕:兩張巨大的黃褐色麻網,像蛛網般張掛在樹林間,網上掛著、纏著、墜著幾十只鳥,大多羽毛凌亂,死不瞑目,還有少數在掙扎。
童鳳英衝上去,用柴刀砍斷網繩,稻草妹妹頭和她嘗試解救還活著的鳥,但細細密密的麻線像無數把小銼刀,深深嵌入鳥的皮肉,解開時,帶下粘連的羽毛和破碎的皮膚組織,鳥類張著嘴,痛苦不堪。
童鳳英和稻草妹妹頭狂奔到最近的巡護點,打電話到林業站,報告位置和慘狀。
栗建華帶著兩個人趕來,但麻線和羽毛血肉絞在一起,非常棘手。栗建華讓助手固定住驚恐的鳥,用最小號剪刀,極其小心地剪斷鳥身上一根一根麻線,以免對鳥造成更多傷害。
童鳳英捏著一截染血的麻線,對栗建華說:“是苧麻,這是自家織了又拆的東西,為了捕鳥,連舊麻袋舊蚊帳都拆了。”
稻草妹妹頭問:“壞人為什麼要捕鳥?”
栗建華說:“賣錢,要麼是殺了吃。你看,這是畫眉,它叫聲好聽,有人買了關在籠子裡聽它叫。這是斑鳩,抓去當野味吃。還有這幾隻紅腹錦雞,羽毛漂亮,會被拿去做成裝飾品。”
栗建華帶的徒弟說:“以往看到的捕鳥網,都是尼龍和滌綸做的,這次是麻網,本地人可能性更大,一個個的,窮瘋了。”
稻草妹妹頭很迷惑:“良平叔叔,為什麼用麻網窮?”
名叫良平的年輕人說:“尼龍和滌綸很細很細,是透明的,鳥看不清是陷阱,它們比麻網貴。”
宋蓉寫道:1992年暑假,家家即將退休。我當時沒聽懂捕鳥網的區別,上大學才知道,尼龍和滌綸細絲鋒利,越掙扎就越被割裂,鳥類是被切割致死;麻線粗糙,透過摩擦勒傷皮肉,纏繞時會因林中溼氣越縮越緊,鳥類是被緩慢的絞殺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