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想用內部價買下圖譜,母親沒接受:“太貴了,我把這頁描下來,回去跟場長彙報。書留在你們書店,我隨時來看。”
場長上報給林業站,林業站站長不信:“童五姐看錯了吧,國家一級哪是那麼好看到的。”
栗建華去縣裡學習時,帶上童鳳英手繪的中華秋沙鴨草圖,被質疑:“老人家看到的是普通的紅嘴潛鴨吧?就算是秋沙鴨,候鳥過境,停幾天就飛走了,沒有活體,沒有照片,報上去,上頭只會說我們工作不紮實。你轉告她,看好林子彆著火,有盜伐盜獵及時報告。”
那年,童鳳英每天都去月牙潭等待中華秋沙鴨,它們再沒出現過。本地冬天溼冷,也許不是中華秋沙鴨理想的越冬棲息地,但童鳳英相信自己沒看錯:“我從小畫繡樣,繡鴛鴦,繡天鵝,繡燕子,一針一線地繡,我分得清特徵。”
從1990年起,童鳳英每年都在尋覓中華秋沙鴨,每年都向林場和鎮林業站遞交手寫的觀察報告。
1996年,童鳳英摔傷,搬到城裡生活,但每逢秋沙鴨出沒的秋天,她都和老伴姚華清回到林場小住,像候鳥一樣準時返鄉,完成年度觀測。
兩人透過望遠鏡觀看中華秋沙鴨,攢錢讓姚友松幫忙選相機,多次請教照相館老師傅,學會拍照,並年年上報。但一個基層退休協議工的報告,在當時的環境下,石沉大海。
2006年,團山縣為了推動旅遊,規劃蒼鸞山生態旅遊公路,其中一段支線將穿越明月寨工區,直達月牙潭附近。
深秋,公路勘探隊進入。童鳳英急壞了,一旦修建公路,將永久地破壞中華秋沙鴨的歇腳處。
勘探隊被童鳳英帶到月牙潭,如有神助般,工作人員拍攝到中華秋沙鴨。童鳳英也多次拍到,但個人力量終究渺小,而且她每年會犯驚厥症,她的執拗被視為病態。
專業隊伍說話才被重視,這次上報後,縣市林業局的人都來了,野保專家確係中華秋沙鴨,並聯繫了省級媒體,訊息見報,引發關注。
在更高層面的干預下,旅遊公路規劃為中華秋沙鴨讓路,改道而行,月牙潭周邊區域被劃為重點保護區。
媒體報道里提到“一位退休老護林員堅持觀測近二十年”,童鳳英因守護有功,被官方表彰。
年輕的官員請童鳳英上臺講話,童鳳英展示自己歷年畫下的中華秋沙鴨,起先是白描線圖,後來是彩圖,她說:“從1990年到2006年,秋天,它們來了十六次,我都看到了,記下了,感謝領導讓更多人去守衛它們。我申請場裡多派一個人去月牙潭下面的赤楊林看看,那裡鳥道好,容易招壞人。”
姚友松整理出母親的巡山日誌,連同她每年畫的圖、拍的照,提交到他年輕時工作過的團山縣政府。在那些捲了邊的紙張上,人們看到簡樸如電報的記錄:
1990年,10月27日,晴。月牙潭,三隻,不怕人。
1991年,10月29日,霧。來了,兩隻,潭北岸。
……
1994年,11月7日,小雨。四隻!有一隻喙有傷。
……
1998年,11月15日,大風。只見到一隻,盤旋未落。今年水瘦,魚少。
……
2002年,11月9日,天陰。五隻,帶兩隻幼鳥!
……
2009年,經林業部門、科研機構和觀鳥組織人員穩定觀測、鑑定和認證,月牙潭作為中華秋沙鴨穩定越冬停歇地,被科學界正式確認。在保護區正式成立的會議上,上級宣佈破格追認童鳳英為正式職工,按正式工發放退休金。
此後童鳳英和姚華清依然年年回林場,赴中華秋沙鴨之約,直至姚華清被查出肺癌。這期間,國家的生態保護工程得到發展,齊州地區氣候也逐年變暖,月牙潭成為中華秋沙鴨的越冬棲息地,它們從深秋待到次年春天再飛走。
宋蓉畫下1990年秋天,祖母和中華秋沙鴨初相見,姚友梅想起1976年夏天,她走進長河鎮新華書店的那一刻。她謀求的是一個飯碗,尚不知道將有一天,她會在母親需要的時候,準確地從滿屋子圖書裡,抽出那本註定會讓母親職業生涯圓滿的書。
宋蓉寫道:珍稀動植物得到官方保護,往往離不開民間力量,希望更多普通人在發現它們的時候,不是破壞,而是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