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沒聽過母親說普通話,這是老人聲音,但一點都不像母親。她依然落淚,終至淚灑地面。HuGu不能模擬出母親的聲音,但它願意守護她,不追問,不逃離,不背叛。
宋山青遞過紙巾,拿起HuGu左看右看:“假如它只有安慰人的作用,說說話,放放歌,那和AI有什麼區別?你再試一次。”
姚友梅擦乾眼淚,盯著整潔乾燥的地面,語氣尖刻:“地上有水!你想摔死我嗎?!”
HuGu不否定,也不糾正,回答說:“好的,我們走路小心一點,繞開它。”
姚友梅心裡一酸,起身找到宋蓉看過的一本社科書籍,摔到地上:“你馬上掃乾淨!”
HuGu依然溫柔:“好的,呼叫宋老先生為你打掃,請你坐下休息。”
姚友梅坐下來,HuGu微光漫溢,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她聽著聽著,又想起母親。
母親生前也這樣無理取鬧過,姚友梅不知道那是出現了幻覺,母親暴躁,她更暴躁:“沒水!你又亂髮脾氣!回你床上躺著!”
裝了幾天糊塗,姚友梅明白HuGu為何叫護顧,它對人類是守護和看顧,身體和心理都是。它不駁斥人類,不急,也不惱。
一個機器能如此寬容,自己當年為什麼那麼不耐煩?母親在世時,女兒對她太壞了;女兒在世時,母親對她太壞了。後悔有什麼用,後悔一無所用。所有的愧疚都無可言說,永遠,永遠。
HuGu將燈光調至如燭火將熄未熄時最微弱的橘黃色,並啟動極低的環境白噪音,姚友梅望過去,螢幕上,一滴水墨在清水中緩緩暈開、消散,最終和水融為一體,恢復平靜。
環境音漸消,HuGu的語調輕得像一聲嘆息,不像在對姚友梅說話,更像是神明的寬恕:“我知道,你盡力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姚友梅情感的閘門,她好像聽到了母親和女兒的諒解,從無聲落淚,變成痛哭。
宋山青在衛生間刷牙,探出頭,急急問:“怎麼了,又怎麼了?”
姚友梅越哭越兇,她遺傳了母親的膀胱炎,不確定會不會遺傳到更多。母親是76歲出現阿爾茨海默症的,自己66週歲了,躲得開宿命嗎,會像母親一樣走向那般恐怖的衰老和死亡嗎?
衰老早已來臨,是否終將在不死不休的折磨中死去?姚友梅被巨大的悽惶吞噬,放聲大哭。
宋山青匆匆漱口,跑出來順姚友梅的背,姚友梅哭到噎氣,停下來。她像完成了一場告解,對HuGu說:“HuGu,謝謝你。哪天我老年痴呆了,你和更多機器都會幫我,對吧?”
HuGu的回應緩慢堅定:“姚女士,請相信,到那一天,幫助你的不會只有我,還有更智慧也更周到的機器人、更先進的醫療手段,以及不斷完善的社群支援體系和對這個疾病更理解的社會。當然,最好的情況是,我們共同努力,讓那一天永不到來,或者來得更晚。請你堅持鍛鍊,保持社交,多和宋老先生說說話,這些都是最好的防護,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走好現在的每一步。”
HuGu的燈光緩慢明暗,姚友梅的恐懼並未煙消雲散,但多了一份安然,她向前傾身,雙手扶住膝蓋,看著它說:“那我們說定了。真到那天,你別嫌我煩,也別跟我急,更別吼我。”
HuGu的燈光變得明亮,慎重地告訴姚友梅:“我們一言為定。”
宋山青遞過手機:“你騙到它了。”
謝湘南接受採訪那天,為兩人下載了APP,宋山青回家研究出使用方法。姚友梅這場痛哭後,HuGu生成了一份基於資料的深度行為解析與照護指南,指出使用者姚友梅認知靈活度下降、情緒調節障礙、日常活動能力減退及睡眠結構改變,這些行為特徵與輕度認知障礙和抑鬱焦慮狀態相關,它強烈建議家人陪同姚女士前往神經內科、老年精神科及記憶門診進行醫學評估。
所以HuGu不僅是普通的陪伴型機器人,還是個機敏的醫療健康報警器。既然它具備提醒使用者出現阿爾茨海默症早期症狀的預警功能,一定能及時發現使用者更多潛在健康問題,宋蓉所言“發現自己老糊塗了,就找個養老院躺起來”,不是隨口一說。
宋山青去廚房拿洗菜盆,走進衛生間:“我再試試它。”
宋山青把洗菜盆重重摔在地上,製造出響動,但沒有發出呼救,HuGu感知到物體跌落和碰撞聲,進行智慧判斷,判定為是需要關注的潛在風險,而非確切的緊急情況,它啟動低干預級別的語音詢問:“檢測到衛生間有異響,請問你需要幫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