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風從不會溫柔待人,鹽風裹著滷水的鹹澀,鬼風夾著戈壁的粗沙,兩股風交替吹過灰海子,卻吹不散墨坊裡熱火朝天的建設勁頭。
歷經多日趕工,墨坊的外圍防禦已然成型:一人多高的夯土矮牆牢牢合攏,牆根挖了兩尺深的壕溝,溝底還撒了細碎的尖銳石礫,尋常人輕易越不過;內營的石屋壘起了大半,屋頂鋪著防潮的葦草,既是居所也是庫房;最熱鬧的當屬匠作區,棚屋裡的鐵錘敲打聲、木料切割聲日夜不息,煙火氣混著滷水味。
墨衡這段時間熬得雙眼泛紅,卻半點不見疲憊,反倒滿是手藝人做出成果的亢奮。他耗時數日設計的第一套多輪滑輪組,終於穩穩安裝在新建的滷水提升架上——此前四名壯漢拼盡全力推動絞盤,才能把深井裡的滷水吊上來,累得氣喘吁吁,半天也抽不了幾桶;如今裝了滑輪組,借力省力的巧勁被用到極致,只需兩個普通工匠,輕輕鬆鬆搖動搖桿,就能勻速提起滿滿一桶滷水,效率翻了一倍還多。
圍觀看熱鬧的工匠們個個嘖嘖稱奇,圍著提升架摸了又摸,嘴裡不停讚歎:“墨先生這手藝真是神了!咱們以前幹苦力幹到吐,現在竟能這麼省事!”“有這玩意,曬鹽的速度能快上好幾成,往後玉雪鹽的產量,肯定能往上衝!”
墨衡只是擺了擺手,又一頭扎進曬鹽池的改造中。原本的小曬鹽池被擴大了三倍,分成了沉澱、蒸發、結晶三個區域,渾濁的滷水順著木槽緩緩流入池中,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微光,慢慢蒸發濃縮,再過幾日,就能析出細膩潔白的玉雪鹽。
只是他們都沒察覺,灰海子這股濃郁的鹽味,引來的不只是陽光,還有藏在戈壁暗處,餓紅了眼的豺狼。
這日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戈壁灘上突然捲起一陣雜亂的煙塵,伴隨著馬蹄的嘈雜聲響,由遠及近,直奔墨坊而來。
瞭望臺上值守的玄甲隊士卒眼睛極尖,剛看到煙塵就握緊了手中的長矛,定睛一看,是一隊約莫十騎的人馬,個個穿著粗布勁裝,腰間挎著砍刀,馬背上還綁著繩索和布袋,一看就不是正經商旅,分明是馬匪的做派!士卒立刻敲響了望臺上的警鐘,“鐺鐺鐺”的聲響傳遍整個墨坊,正在勞作的工匠們瞬間停下動作,神色緊張起來。
此時秦默正和嶽錚、墨衡在內營議事,商量後續鹽場擴產和防禦加固的事宜,聽得警鐘聲響,三人同時起身,神色沉穩,沒有半分慌亂。
“來了,比預估的早了半日。”秦默語氣平淡,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光,此前玉雪鹽在朔方城賣出高價,鹽利滔天,他早就料到沙蠍幫這類馬匪會聞著味過來,只是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連試探都顯得急躁。
嶽錚攥了攥腰間的刀柄,周身瞬間泛起凜冽的殺氣,他本就是軍旅出身,最擅應對這類馬匪滋擾,沉聲問道:“東家,直接動手?還是先探探他們的底?”
“不必急著動手,先禮後兵,也讓周圍的勢力看看,咱們是正經營商,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但若有人敢硬搶,咱們也絕不手軟。”秦默快步走到矮牆後,透過牆縫看向外面的馬匪,目光掃過為首那人,瞬間看清了對方的底細,“為首的是沙蠍幫屠沙麾下的頭目,綽號豁牙,出了名的貪婪殘暴,手下都是些烏合之眾,沒什麼真本事。嶽錚,你獨自出去應對,按咱們之前商定的來,不必忍讓;讓張嘉帶十名玄甲隊員持弩上牆,不必隱藏,亮出家底,震懾為先。”
“明白!”嶽錚會意,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甲,大步走向吊橋。
墨坊的吊橋緩緩放下,木板落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嶽錚獨自一人走出矮牆,站在離豁牙馬前十步的位置站定,目光銳利如鷹,直直看向對面的馬匪,沒有半分懼色。
對面,豁牙勒住馬韁,坐下的黑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他歪著頭打量嶽錚,見對方只是孤身一人,氣息看著沉穩,卻沒什麼聲勢,原本心裡的一絲忌憚瞬間散了,越發囂張起來。
豁牙人如其名,門牙缺了一顆,說話漏風,聲音刺耳又含糊,他拍著馬鞍,扯著嗓子喊:“裡面的人聽著!咱們是沙蠍幫屠沙大爺麾下的弟兄,巡山到這灰海子,你們在這兒大興土木,開池製鹽,眼裡就沒有屠沙大爺?”
他身後的馬匪也跟著起鬨,一個個吹著口哨,眼神貪婪地掃過墨坊的矮牆、曬鹽池,彷彿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嘴裡罵罵咧咧,滿是匪氣。
嶽錚面色冷然,抱了抱拳,語氣不卑不亢,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這位朋友,此地是秦記墨坊的私人產業,地契齊全,合法經營,不知沙蠍幫各位到此,有何見教?”
“見教?”豁牙嗤笑一聲,咧著缺牙的嘴,滿臉不屑,“私人產業?在這灰海子一帶,不管是種地、經商還是開作坊,都是咱們屠沙大爺罩著的地面!你們在這兒製鹽,賺得盆滿缽滿,拜過碼頭了嗎?孝敬錢奉上來了嗎?少在這兒跟我扯什麼地契,在西漠,屠沙大爺的話,就是規矩!”
這番蠻橫無理的話,聽得牆後的工匠們個個怒火中燒,卻礙於秦默的示意,不敢出聲。
嶽錚面色絲毫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冷聲反問:“拜碼頭?孝敬錢?我倒想問問,屠沙大爺是有朝廷官身,還是有此地的管轄文書?我們東家手裡握著灰海子的地契,正經做生意,該交的稅賦一文不少,唯獨沒聽過,要給馬匪交孝敬錢的道理!”
這話直接戳破了沙蠍幫的遮羞布,豁牙瞬間惱了,臉色漲得通紅,身後的一個馬匪立刻跳出來,怪笑著威脅:“你這漢子倒是嘴硬!這孝敬錢,就是保你們平安的買路錢!你們這鹽場看著就賺大錢,咱們幫主也不苛刻,每月二百兩銀子,再把你們製鹽的利潤,分三成乾股給屠沙大爺,往後在這灰海子,咱們保準沒人敢找你們麻煩,工匠也能安安穩穩幹活!”
另一馬匪跟著附和,語氣陰狠:“若是不給,那可就別怪咱們不客氣了!隔三差五給你們工坊放把火,偷點物料,再把幹活的工匠嚇唬走,看你們這鹽場還開得下去不開!”
每月二百兩銀子,再加三成乾股!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要知道此前三斤玉雪鹽才賣四百八十兩銀子,這夥馬匪張口就要每月二百兩,還要分走三成利潤,貪婪到了極致,分明是想把秦記墨坊當成聚寶盆,白吃白拿。
牆後的秦默聽得冷笑,眼底殺意漸濃,這群馬匪真是貪婪無度,既想搶鹽利,又不想擔風險,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他對著牆上的張嘉打了個手勢,示意可以亮弩了。
張嘉立刻會意,一揮手,十名玄甲隊員齊刷刷探身,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雜亂,手中的硬弩早已上弦,黝黑的弩箭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十支弩箭穩穩對準了豁牙等人,機括緊繃的聲響清晰可聞,只要一聲令下,弩箭瞬間就能射出。
玄甲隊員個個眼神沉靜,一看就是受過嚴苛訓練的精銳,絕非普通護衛可比,和對面衣衫不整、歪歪扭扭的馬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致極了到繃間瞬氛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