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議論紛紛中,馬車內卻始終一片沉默。
江淮心裡七上八下,暗悔自己剛剛過於衝動耿直,在大庭廣眾之下落了公主顏面。
假如只是影響仕途便罷了,但若因公主心中惱怒,而給皎皎招來禍患……
心緒紛亂之際,馬車內倏然傳來一聲輕笑。隨即,繡著金線的翟簾被一隻瑩潤白皙的手掀開一角,露出張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江公子說的心上人,可是這幅模樣?”
彷彿轟然間被驚雷劈中,江淮渾身血液瞬間凝滯。他望著馬車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瞳孔驟縮。
臣子不可久視公主面容,身旁似乎有人斥了他一句什麼,卻只化為了嘈雜的背景音。周遭的景象盡數褪色虛化,江淮的眼中只剩下沐清歡一人。
分明是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容貌,但往日不施粉黛的溫婉寸寸碎裂開來,重新拼成這幅華貴穠麗的模樣。滿頭珠翠層層堆疊,眉心花鈿明豔似火,帶著不可逼視的尊貴威儀,令人望而生畏。
不,這太荒謬了。
江淮在原地僵滯許久,沐清歡卻並未現出不耐煩的神情,而是從馬車中伸出手,腕上環佩叮噹,“阿淮,我給你準備的驚喜,你不喜歡麼?”
江淮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嗓音乾澀:“皎皎,這是個玩笑嗎?”
他盼著她能告訴他,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可沐清歡卻只微微一笑,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阿淮,上來吧,別再跪著了。我會心疼。”
依舊是熟悉的關切口吻,江淮聽在耳中,卻只覺得毛骨悚然。
江淮閉目片刻,出走的理智終於稍稍回籠,他回望了一圈周圍的人群——
若是踏出這一步,他將從此被關聯上佞幸之名,和公主牽扯不清。
可若就此拒絕,他往後,還有機會再見到她嗎?
罷了,總歸……要聽一聽她的解釋。
江淮短暫地勸服自己,但沒有接過沐清歡遞來的手。而是掀開翟簾,順著敞開的車門踏上馬車。
車門關閉,將外頭的人聲鼎沸盡數隔絕開來。
馬車寬敞舒適,暖意融融。江淮卻只縮在角落裡,垂頭不肯看沐清歡一眼。
沐清歡知曉江淮此刻心緒難平,並不急於逼迫他。二人同處密閉的車廂中,卻安靜得彷彿初次相遇的陌生人。
馬車緩緩行至公主府。臨下車前,沐清歡開口道:“殿試在即,你且安心在公主府住下,有什麼疑問等之後再講。”
走出兩步後,她又回頭補上一句:“我先前說過關於殿試的建議,的確是真心為你,你就算同我置氣,也不要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江淮失魂落魄地望著沐清歡的背影。蘭葉上前一禮道:“江公子,公主已命人為您收拾好了院子。請隨奴婢過去。”
江淮本想拒絕,然而目光掃過蘭葉的面容,頓了頓,便沉默地跟在了後面。
剛安頓好江淮,宮中便有內侍前來傳旨,小心翼翼道:“公主,陛下請您入宮敘話。”
今日會試放榜,沐清歡在貢院前鬧了那麼大一齣,皇帝自然不可能毫不知情。
紫宸殿中,皇帝面無表情,只拿出幾本摺子扔到沐清歡面前,“你自己看吧。”
御史的動作極快,不過半日,便已寫好了許多封彈劾的摺子,洋洋灑灑數頁,從她行為不檢寫到以勢壓人、強搶士子,折辱讀書人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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