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京州老城區。巷口的法桐被秋風搖動著,葉片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老飯店門口的暖黃色燈光在青石板路面上鋪出一塊方正的光池,陳海掐滅了手裡的煙,正準備和祁同偉一起轉身進門。就在這時候,身後的巷子裡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聲,帶著幾分打趣,幾分促狹,還有一種只有在極熟稔的關係裡才會出現的無所顧忌。笑聲從巷子深處的陰影中飄過來,被秋夜的涼風託著,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祁學長,你今天出來跟老同學聚會,跟家裡那位孟老師報備過了沒有啊?”
話音還沒落地,另一個女人的笑聲也跟著響了起來。這個笑聲比前一個要含蓄一些,沒有那麼張揚,但其中藏著的愉悅和默契卻一點也不少。兩種笑聲疊在一起,像兩條交織的絲線,一個明亮一個溫潤,在這條老巷子裡迴盪開來。
祁同偉的腳步停住了。他轉過身,面向巷子深處。不需要看清來人的臉,這兩個聲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千萬人之中,僅憑一聲輕笑就辨認出來。這是刻進記憶深處的聲音,是融進他這半生軌跡裡的聲音。
多年前,也是在這條巷子裡,也是在這家飯店門口,也是差不多的秋夜,他第一次認識了這兩個人。那時候他還年輕,她們更年輕。那時候方雪還是個對未來充滿迷茫的在校學生,高啟蘭還帶著校園裡特有的那種青澀。那時候沒有人能想到,多年以後,她們會成為他生命中如此重要的存在不僅僅是女人,更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在這條荊棘密佈的仕途上最可靠的後盾。
方雪和高啟蘭從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方雪走在左邊,挽著高啟蘭的胳膊,步子輕快,長髮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風衣,裡面是素色的羊絨衫,簡單利落,但周身透著一股商界女強人特有的氣場。高啟蘭走在右邊,步伐要更穩一些,更慢一些,駝色大衣裹著纖細的身形,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她的目光在路燈下流轉,看了一眼祁同偉,又迅速移開,轉而落在方雪臉上,彷彿剛才那個眼神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巧合。
小雪,小蘭,你們怎麼也來了。祁同偉看著她們,嘴角不自覺地浮起笑意。他沒有問你們怎麼知道,也沒有問誰通知你們的,因為這些問題對於方雪來說毫無意義。她想知道的事情,總有辦法知道。
方雪沒有立刻回答。她鬆開高啟蘭的胳膊,上前兩步,歪著頭打量著祁同偉,眼角掛著促狹的笑:祁學長這話說的,可有點霸道了啊。怎麼,這同學聚會是你家開的?只許你來,不許我們來?”
高啟蘭在旁邊適時地接了一句:就是,人家跟小蘭也是漢東大學畢業的,正經的校友,為什麼不能來參加同學聚會呀?”
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要輕快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在特定的人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嬌俏。說完這句話,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在祁同偉身上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倒是我想起來了,高啟蘭眨了眨眼睛,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祁學長的夫人孟老師,好像也是咱們漢大畢業的吧?怎麼,學長今天出來聚會,沒把孟老師也一起帶來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把孟老師三個字咬得很清晰,清晰到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出其中的打趣意味。說完又眨了一下眼睛,那副表情,活脫脫就是一隻在逗弄獵物的貓。
祁同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身旁的陳海一眼。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是你告訴她們的?
陳海立刻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老學長,這你可不能怪我啊。這兩位姑奶奶,我是一個都惹不起的。”
他說的是實話。在漢大幫的內部圈子裡,方雪和高啟蘭的地位是公認的特殊。方雪不但是京海創投的實際掌舵人,還是祁同偉名義上的遠房表妹,這個身份讓她可以在所有公開場合光明正大地出現在祁同偉身邊。高啟蘭雖然沒有這層親戚身份的掩護,但她在祁同偉體系中的分量,真正瞭解內情的人心裡都有數。陳海說得沒錯,這兩位,他確實哪個都惹不起。
行了,陳海,你別幫他打掩護。方雪笑著嗔了陳海一句,然後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自然地挽住了祁同偉的胳膊,半個身子輕輕靠在他肩側,祁學長,都這麼大的人了,還開不起玩笑啊?”
她的動作做得自然而然,毫不避諱在場的陳海和李飛,彷彿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高啟蘭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嘴角含笑,卻沒有跟上來做同樣的動作。
這是兩個人多年以來形成的默契。私下裡,高啟蘭怎麼纏著祁同偉都行,甚至在某些方面,她比方雪還要大膽,還要放得開。但在公開場合,在熟人在場的時候,她永遠是那個矜持剋制的形象。不是不想親近,而是她有分寸。方雪有個遠房表妹的名分做擋箭牌,可以在人前挽胳膊撒嬌,別人看了也只會說一句這表妹跟表哥感情真好。但她高啟蘭沒有這層身份,如果做了同樣的動作,傳出去的閒話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雖然圈子裡的人大多都知道她和祁同偉的關係,但知道歸知道,放在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祁同偉看了方雪一眼,故意把臉沉了沉:回頭再跟你算賬。”
方雪仰起臉,笑嘻嘻地看著他:好啊好啊,我倒要看看,咱們祁大廳長能怎麼為難我一個弱女子。”
祁同偉沒有再跟她鬥嘴。他笑了笑,拍了拍方雪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然後轉過身,對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李飛招了招手。
給你們正式介紹一下。李飛,算是我的半個徒弟,現在在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區分局當局長。”
李飛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形挺拔,站得筆直,身上帶著公安幹警特有的那種利落勁。他在祁同偉身邊的時間不短了,兩個人是一塊經歷過生死的交情,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所以他很清楚,眼前這兩位女士在祁同偉的生活和事業中佔據著什麼樣的位置。
方雪,漢東省最年輕的女首富,京海創投集團的掌門人,祁同偉經濟版圖上最重要的一塊拼圖。高啟蘭,高啟強的妹妹,雖然表面上不掌什麼實權,但在漢大幫內部的很多事務中,她的身影無處不在。這兩個人,李飛之前在公開場合見過幾面,也打過照面,但從來沒有在私下場合正式認識過。原因很簡單祁同偉不會輕易把她們介紹給任何人認識,除非這個人是絕對信得過的嫡系。
李飛,祁同偉轉向陳海的方向,手指了指,這位是陳海,我師弟,省反貪局副局長。”
李飛和陳海對視一眼,同時伸出手去。兩隻手握在一起,有力而短暫地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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