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擺了擺手,笑道:喊什麼局長,太生分了。我比你大幾歲,叫陳海就行,或者跟著一起叫海哥,隨便你。”
是,海哥。李飛從善如流,爽快地改了口。
和陳海打完招呼,李飛的目光轉向了站在祁同偉身邊的方雪和高啟蘭。這一轉,他忽然犯了一個小小的難題該怎麼稱呼?
祁同偉剛才介紹方雪和高啟蘭的時候,只說名字,沒帶任何職務。這意味著她們今天是以私人身份來參加聚會的,不是以什麼董事長、什麼負責人的身份。既然是以私人身份,那他這個做下屬的,稱呼上就得格外講究。叫方總高總,太生硬,不像是私人場合該說的話。叫別的,又不合規矩。
李飛的腦子轉得很快。他只猶豫了不到一秒鐘,就做出了決定。他臉上露出笑容,大大方方地朝兩人點了點頭:兩位嫂子好。”
兩位嫂子。”
這個稱呼一說出口,效果立竿見影。
高啟蘭的臉地一下就紅了。那抹紅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在路燈的映照下分外明顯。她下意識地低了一下頭,又很快抬起來,目光閃了閃,沒有反駁,也沒有應聲,只是抿著嘴笑了一下。那副模樣,和她平日裡在人前展示出來的溫婉形象嚴絲合縫。至於這份臉紅裡面有多少是真實的羞澀,有多少是恰到好處的表演,就只有祁同偉和她自己知道了。反正在外人眼裡,高啟蘭永遠都是那個端莊溫婉、知書達理的樣子。只有祁同偉真正品嚐過,她在溫婉和高冷之間自由切換的模樣。
方雪的反應截然不同。她對這個稱呼顯然滿意極了,臉上的笑意毫不掩飾地綻放開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她大手一揮,語氣豪爽得像個江湖兒女:不錯!李飛,我聽說你喜歡車?說說看,有沒有什麼特別中意的款,嫂子送你一輛。”
李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確實喜歡車,喜歡到了骨子裡。這是他從年輕時就有的愛好,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執念。但以他現在的身份和位置,這個愛好只能藏在心底,連拿出來說說都要掂量掂量場合。公安系統的幹部,講究的是樸素低調,尤其是他這樣剛剛坐上分局一把手位置的人,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別說買豪車了,就是換一輛稍微好點的車,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閒話。
可就算不能開出去,停在自己車庫裡,沒事的時候看兩眼、摸兩把,那也是一種享受啊。
李飛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祁同偉。他不敢自己做這個主,眼神里滿是試探性的詢問能要嗎?
祁同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又轉過頭看了方雪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教訓的味道:想什麼呢?是不是忘了,咱們的反貪局陳大局長還在這兒站著呢。他停頓了一下,故意加重了語氣,小雪,你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公然拉攏腐蝕我們的優秀公安幹部。”
陳海一聽這話頭被引到了自己身上,立刻把臉扭到一邊,雙手一攤,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我什麼都沒聽見啊。你們要是想自首的話,別找我,我這會兒下班了。”
他這個反應引得幾個人都笑了起來。祁同偉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陳海果然不是那種迂腐不化的人。說實在的,就算方雪真的當著陳海的面送李飛一輛豪車,陳海也不會去管這個閒事。自己人和外人,親疏內外的分寸,陳海在官場浸淫了這麼多年,早就分得清清楚楚了。這世上的事情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情,外人做了是腐敗,自己人做了就是人情往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行了,不扯了。祁同偉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對李飛說,李飛,你就別做這個豪車夢了。你良叔是咱們漢東省傑出的企業家代表,身邊又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你還怕自己買不起一輛好車嗎?”
李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祁同偉抬手製止了。
你要是想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怕影響不好,那就把事情做徹底。該避嫌的避嫌,該低調的低調,把你能做的都做到位。如果你覺得為了個愛好,不值得受這個委屈,祁同偉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目光直直地看著李飛,那你現在就給我打辭職報告,我當場就批。批完之後,你去京海創投掛個副總,想買什麼車買什麼車,沒有人會管你。或者去大米汽車當副總也行,還能自己參與設計生產汽車。怎麼樣,李飛,你選哪個?”
李飛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那還是算了吧。我還是想緊跟祁大廳長您的腳步。再說了,我要是真辭職,李叔第一個饒不了我。”
知道就好。祁同偉笑了笑。
這話倒是一點不假。要是李飛真敢辭職,第一個上門罵他的,恐怕不是祁同偉,而是遠在帝都的李維民。李維民在李飛身上傾注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年的時間才把這個愣頭青磨成現在這副樣子,祁同偉再清楚不過。以李飛原本的性格,其實並不適合在官場上往上爬,太直,太沖,太容易感情用事。但經過這些年的摔打和磨鍊,那些尖銳的稜角已經被磨平了不少,如今總算是磨出來了。
李飛現在的位置確實還偏低了些,才剛剛是個分局局長。但祁同偉對他的下一步安排早就有了打算。他給李飛盯上的位置,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的那把椅子。趙東來是李達康手下的得力大將,在省會公安局局長的位置上坐得穩穩當當,想動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盤棋得慢慢下,棋子得一粒一粒地擺。
走吧,進去吧。祁同偉抬手示意了一下,率先邁步朝飯店門口走去。
包廂還是當年那個包廂,位置也還是當年那個位置。老飯店的裝修這些年幾乎沒怎麼動過,牆上還是那種九十年代風格的米黃色桌布,吊燈是那種老式的玻璃罩燈,桌椅也是用了很多年的實木傢俱,桌面上佈滿了細密的劃痕。時間在這間屋子裡彷彿走得很慢,慢到推開門的那一瞬間,祁同偉恍惚覺得回到了十幾年前。
但人已經不是當年的那批人了。
當年在這間包廂裡推杯換盞的那些同學,如今還能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的,只剩下了寥寥幾個熟悉的面孔。而這幾個熟悉的面孔,無一例外,全都成了漢大幫的成員。
世事就是這樣。有些人在剛踏入社會的時候混得風生水起,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前途無量,但走著走著,就慢慢掉了隊,再也跟不上來。而有些人,在校時不顯山不露水,成績不算拔尖,性格不算出眾,所有人都不覺得他們有什麼特別的,可偏偏就是他們,在往後的歲月裡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走,等到大家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家已經站到了讓人仰望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