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了漢東省人民檢察院的大樓前。侯亮平推開車門下了車,他那支打車趕來的團隊也已經陸陸續續到了,正三三兩兩地站在臺階下面等著。一群人拎著大大小小的器材箱,浩浩蕩蕩地湧進了反貪局的辦公樓。
陳海提前接到了林華華的通知,急急忙忙地從家裡趕了過來。他連圍裙都沒來得及摘,還是林華華在樓下看到他衣領上沾著一片蔥花時幫他拍掉的。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副景象侯亮平正大剌剌地坐在他的辦公椅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一副嚴肅到近乎刻板的表情,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辦公桌上,儼然一副上級領導下來視察工作、正準備訓話的架勢。
“猴子。”陳海站在門口,看著自己這位老同學,臉上擠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在家裡給你做飯呢,鍋還熱著,你跑這兒來幹嘛啊。”
侯亮平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來,但並不是要迎接老同學,而是用一種極其正式的姿態向陳海伸出了右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眼角眉梢之間全是公事公辦的嚴肅。
“陳局長,幸會啊。”侯亮平的聲音一字一頓,像是在唸一份公文。
陳海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侯亮平伸到自己面前的那隻手,又轉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林華華。林華華撇了撇嘴,翻了一個幾不可察的白眼,把臉扭向了一邊。陳海這才伸出手,和侯亮平握了一下,那隻手乾燥而有力,握手的動作標準得像是外交場合的禮儀示範,沒有一絲溫度。
“侯處長,幸會幸會。”陳海順著他的劇本配合著演了下去,語氣裡卻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你怎麼了,這麼多年老同學了,至於這樣嗎?”
“別廢話,先把交接手續辦了。”侯亮平絲毫沒有給陳海留任何情面。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重重地拍在陳海面前,力道之大讓辦公桌上的筆筒都晃了一晃,“籤個字吧。”
“行啊猴子。”陳海這下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侯亮平今天來者不善的分量了。他拿起那份檔案翻看了幾頁,是丁義珍案件偵辦權的正式移交確認書,格式規整,條款清晰,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他嘆了口氣,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筆,在簽名欄裡刷刷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你是來找茬的。先辦交接,辦完了再說。”
侯亮平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陳海簽字,嘴裡卻沒有閒著,用一種檢察官宣讀起訴書般的口吻喋喋不休地念叨著:“根據犯罪分子趙德漢的交代,這個丁義珍可不是小腐小貪,而是大腐大貪。趙德漢供述的行賄數額,單是他經手的那一部分,就已經觸目驚心了。你陳海堂堂一個反貪局局長,怎麼就讓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抓捕是你負責的,羈押是你安排的,審訊是你主持的從頭到尾,人在你手裡待了整整一夜。結果第二天移交到省紀委,人就沒了。你這個局長是怎麼當的?”
陳海本來還耐著性子在聽,聽到最後一句,筆尖在紙上重重地頓了一下,差點把紙戳破。他把筆往桌上一拍,抬起頭來直直地盯著侯亮平,臉上的表情終於沉了下來。
“哎,侯亮平,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什麼叫‘我給人弄死的’?丁義珍是死在我手上的嗎?你把話說清楚。”
陳海還想繼續解釋下去,把丁義珍從抓捕到羈押到移交的全過程一五一十地攤開來跟侯亮平對個清楚。但侯亮平顯然沒有興趣聽他的解釋,他擺了擺手,那個手勢乾脆利落,像是在驅趕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
“行了,這個丁義珍不是你親手弄死的,但你也是犯了看護不力的責任。人在你的地盤上過了一夜,這件事你推不掉。”侯亮平把那份簽好字的移交確認書收進自己的公文包裡,然後話鋒一轉,丟擲了他今天來漢東的核心目的,“既然字簽完了,交接手續也辦妥了,那就帶我去看看丁義珍的屍體吧。我專門從北京帶來了一支專業的驗屍隊伍,由最高檢法醫鑑定中心的資深專家帶隊。丁義珍到底是怎麼死的,是意外還是人為,我們抓緊時間查清楚。查明瞭,也好給我、給最高檢一個徹底的交代。”
陳海聽完這番話,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了林華華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人家帶了專業的驗屍團隊過來呢,生怕咱們這邊弄虛作假。”當時他還以為林華華是在誇張,是在說氣話。現在看來,林華華一個字都沒有誇張。侯亮平不但帶了人來,而且從一開始就做了周全的準備,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跟他陳海透露過一個字。
“行啊猴子,真給我來這一手是吧。”陳海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重新打量面前這個人的目光看著侯亮平。那張熟悉的臉突然變得有些陌生了,陌生到他需要花一點時間去適應,“你帶了一整個團隊來重新驗屍,提前一個字都不跟我說。看來你是不相信我,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行,既然如此,那我也沒必要再給你留什麼面子了。”
他的語氣冷了下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夾著無奈和苦笑的半開玩笑,而是一種直白的、不加任何修飾的冷淡。“屍體,你不用驗了。你從北京帶來的這些人,也可以讓他們回去了。”
“陳海,你什麼意思!”侯亮平的聲音驟然拔高,臉上的嚴肅瞬間被一股壓不住的怒意所取代,他的手啪地一聲拍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蓋都跳了一下,“什麼叫不用驗了!我讓你協助抓捕,你把人給我看死了,這筆賬我還沒跟你好好算呢!現在連屍體都不讓我驗,你是什麼意思?難道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替某些人包庇?你還在替那些人打掩護?”
侯亮平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陳海的臉上,他這番話裡說的“某些人”指的是誰,兩個人心裡都清楚。侯亮平已經認定了丁義珍的死一定有問題,而陳海不讓他驗屍,也絕對不是因為什麼程式或者規定,而是受到了漢東省高層的壓力。能讓陳海扛著得罪老同學、得罪最高檢的風險也要壓住這件事的人,整個漢東有幾個?最大的機率,就是李達康。
“包庇?”陳海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咀嚼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可笑的笑話。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一絲溫度,“我包庇什麼了?你覺得我是在替誰打掩護?”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檔案櫃前,從腰間掏出鑰匙開啟櫃門,從裡面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厚厚一沓檔案,轉身走回來,把那沓檔案重重地摔在了辦公桌上。檔案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比剛才侯亮平拍檔案的聲音還要沉悶響亮,震得桌上的幾支筆骨碌碌地滾到了桌邊。
“你自己看!”
侯亮平皺了皺眉,伸手拿起那份檔案。封面上印著漢東省公安廳和漢東省人民檢察院聯合出具的字樣,標題是關於丁義珍死亡事件的調查報告。他心裡咯噔了一下漢東這邊的動作這麼快?從丁義珍死亡到現在才多長時間,完整的調查報告就已經出來了?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他心裡先入為主地斷定,這份報告裡的結論一定是“意外死亡”,是匆忙炮製出來用於應付上級的官樣文章。他翻開報告,目光快速地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間掃過,尋找著那個他預料之中的結論。
然而,報告裡的內容和他預想的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大相徑庭。
報告裡寫得清清楚楚:經過法醫毒理學檢驗,在丁義珍的體內檢出了一種名為烏頭鹼的劇毒生物鹼成分,該毒素能夠作用於心肌細胞鈉離子通道,導致嚴重的心律失常和心臟驟停,其致死症狀和突發性心肌梗死高度相似,極易被誤判為自然疾病死亡。毒物是在丁義珍被羈押期間攝入的,攝入途徑初步判斷為飲水。死亡時間被精確地推算到了省紀委送達雙規決定書前後,和現場工作人員描述的發病過程完全吻合。
而投毒的人,報告裡同樣寫得很明確漢東省人民檢察院羈押室的一名工作人員,名叫孫克勤,在丁義珍死亡當天下午主動向省公安廳投案自首,目前已被刑事拘留,正在接受進一步審訊。初步查明,孫克勤和丁義珍之間存在個人恩怨,其投毒動機系私人報復。
侯亮平的目光在“私人報復”那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眉頭越鎖越緊,額頭上的川字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一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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