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聽完陳陽的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下意識地喃喃了一句:“是有些青澀。”
這句話純粹是他聽完陳陽的分析後,在腦海裡將事實與傳言進行對比印證時的一個自然反應,是邏輯鏈條推匯出來的一個結論,在他脫口而出之前甚至沒有經過大腦的稽核。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但他說出口了。
這三個字,每一個都清清楚楚,每一個都明明白白。它們像三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卻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陳陽的表情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極其精彩的變化。先是愣住,像是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突然遇到了一個無法處理的指令;然後是難以置信,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雕塑;最後,所有的情緒匯聚成了一股被點燃的怒火,從她的眼睛裡、聲音裡、每一個毛孔裡噴薄而出。
“你說什麼?!”陳陽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兩個調,尾音帶著尖銳的上揚,那語氣彷彿她剛剛聽到的不是三個字,而是有人在宣佈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祁同偉,你給我解釋解釋,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從祁同偉身上彈開,後退了兩步,像是要拉開距離以便更全面地審視這個男人。她的雙手叉在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神里燃燒著一種由嫉妒、憤怒和酸澀交織而成的複雜火焰,那種灼熱的溫度幾乎要把房間裡的空氣都點燃。
“你說鍾小艾青澀?你什麼意思?她青澀,那你的意思就是說我不青澀了,是這個意思嗎?”陳陽的語速極快,連珠炮似的,根本不給人插嘴的餘地,“鍾小艾她還生過孩子呢!人家孩子都那麼大了,哪來的青澀?你倒是給我說說!”
說到這裡,她的情緒徹底失控了,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顫抖,那是偽裝不出來的、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的委屈和不甘:“我可全都是跟著你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你一個人!在這方面我清清白白,她卻嫁給了別人還給別人生了孩子,結果到你嘴裡變成她青澀了?你才跟她待了一晚上,就惦記上了?就開始幫她說話了?”
她的眼眶紅了,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被氣出了眼淚。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蓄滿了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倔強地不肯落下來:“我真是……我真是氣死我了!我就不該想這個主意,我就該把當年的事爛在肚子裡算了,我幹嘛要報復她啊!”
她越說越懊悔,越說越激動,恨不得時光倒流回昨天,把那個自作聰明的自己狠狠抽兩個耳光。她本想著坑鍾小艾一把,把當年那筆舊賬痛痛快快地清算乾淨。起初她確實是挺開心的,看到鍾小艾中招的那一刻,她的心裡充滿了復仇的快感。結果倒好,爽了沒多會兒,兜兜轉轉發現到頭來吃虧的好像還是自己。她費盡心機設了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局,最後卻像是挖了一個坑自己跳了進去,這種感覺簡直比直接吃虧還要讓人難受十倍。
祁同偉愣在原地,一臉錯愕。他是真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三個字,居然能產生如此巨大的殺傷力,像是一顆被隨意踢飛的石子恰好觸發了雪崩。在他的認知裡,陳陽不是那種會為一個形容詞而斤斤計較的女人,平日裡開起玩笑來尺度也不小,怎麼今天偏偏在這三個字上破防了?
不過轉念一想,眼前這個局面,歸根結底還不是陳陽自己一手造成的嗎?如果沒有她昨晚精心策劃的那一齣,哪有現在這些破事。她布了這麼大一個局,把所有人都矇在鼓裡,結果把自己也給套進去了,說到底也是自作自受。
祁同偉心裡其實還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念頭。他本想說,鍾小艾很可能是剖腹產,因為今天早上他看到鍾小艾平坦的小腹上有一道淺淺的、已經淡化成銀白色的橫向疤痕,位置剛好在比基尼線以下,那是剖宮產手術留下的典型印記。如果她真的是剖腹產的話,那麼用“生過孩子”這一點來反駁“青澀”的說法,在生理層面上就不那麼站得住腳了。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祁同偉自己給掐滅了。開什麼玩笑,現在這個局勢已經夠亂了,再多說一句只會越描越黑,把事情推向更加不可收拾的深淵。他就算是再怎麼不擅長處理女人的情緒,也知道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能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解釋就是狡辯,沉默就是預設,而在這個特定的時刻,預設至少比狡辯死得好看一點。
於是他索性什麼也不說了。不解釋,不辯解,不接茬。他直接走上前去,一把將還在氣頭上的陳陽拉進懷裡,用一個行動代替了所有的言語。這個行動直接而有效,堵住了陳陽那張還在喋喋不休數落他的嘴,也終結了她那場愈演愈烈的醋意風暴。
事實證明,有時候行動確實比語言更有說服力。至於這個行動具體是什麼,那就不是需要記錄在案的內容了。
秘書小周提到陳岩石的名字,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年輕人終究是藏不住話,加上平時在辦公室裡聽到的關於陳岩石的議論也不少,不知不覺間就被那些主流輿論帶了節奏。
“這位老同志的運氣確實不太好。”小周感慨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但也有幾分不以為然,“在副廳級的崗位上幹了整整二十年,一直到離休也沒能往前邁出那一步,始終是副檢察長,沒能解決副省級待遇。說起來也真是讓人唏噓,二十年啊,多少比他資歷淺的、能力不如他的人都升上去了,偏偏就是他原地踏步。”
小周越說越收不住,完全沒注意到高育良臉上的表情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大概是因為仕途不如意吧,退休之後陳老的情緒一直不是很好,據說經常在家裡跟老伴抱怨,說組織上虧待了他。最讓人不能理解的是,他放著正經的副廳級房改房不住,把房子給賣了,賣房子的錢他也沒留著,全都捐了出去,然後自費住進了養老院。”
說到這裡,小周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得了的秘聞:“這件事在社會上傳得沸沸揚揚,很多人都在議論,影響不太好。有人覺得他是在故意唱反調給組織看,用自己的清貧來反襯別人的富足,搞得其他住著廳局級房改房的退休幹部們都挺尷尬的。而且這件事還波及到了他兒子陳海,有人在背後說,陳海這麼多年在反貪局也升不上去,跟他爸的作風做派有很大關係。”
陳岩石的做法,在漢東官場的價值座標系中,確實屬於極不尋常且嚴重違背潛規則的行為。官場有官場的規矩,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說,有些事情能說不能做,有些事情既不能說也不能做。陳岩石把房子賣了、把錢捐了,從道德層面來說無可指摘,甚至堪稱楷模,但他偏偏把這件事鬧得人盡皆知,這就等於是用一個聖人的標準來映襯其他人的凡俗,給那些沒有賣房沒有捐款的官員們無形中施加了巨大的道德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