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你別生氣,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侯亮平急得舌頭都快打結了,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整個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又不敢站得太直,就那麼彎著腰站在鍾小艾面前,姿勢滑稽得像一隻被訓斥的大蝦。他萬萬沒想到鍾小艾的臉色會變得這麼快,前一秒還和風細雨地跟自己說著“原諒你了”,後一秒就跟被人掘了祖墳似的冷若冰霜。可仔細想想,這事也確實怪自己太操之過急了。他本可以再等一等,等鍾小艾心情更好一些,等氣氛再溫存幾分,再找個更恰當的時機把這件事提出來。可問題是,現實不給他這個時間啊。蔡成功那邊的處境越來越危急,那個廢物隨時都可能被漢東方面的人抓住。一旦蔡成功落網,他手裡的東西就全完了,自己這趟漢東之行還沒開始就得胎死腹中。到那時候,什麼反貪局局長,什麼建功立業,統統都得化為泡影。他能不急嗎?他恨不得今天晚上就收拾行李飛過去。
“不是?”鍾小艾冷笑一聲,把手中的茶杯不輕不重地擱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檯面碰撞出“咔”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她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向後一靠,翹起一條腿來,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打量著眼前這個手足無措的男人,語氣裡裹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子,“那你倒是說說看,哪個不是?是不想去漢東,還是不想跟我低頭認錯?你倒是給我說出個一二三來。”
鍾小艾臉上怒色未消,可心裡頭卻已經轉到了別處去。她剛剛才跟祁同偉通了電話,那頭才說“如果侯亮平要調去漢東,別攔著他”,結果一轉身的工夫,侯亮平就在家裡提出了這個想法。這前腳後腳的時間點,巧得讓人心裡發毛。難道祁同偉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還是說侯亮平早就跟祁同偉暗中有聯絡?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個兒否定了。不可能的,這兩個人說是生死對頭都不為過,私底下怎麼可能有往來。侯亮平對祁同偉的恨意,那可是刻進骨頭縫裡去的,平時光聽見“祁同偉”三個字都要變臉,更別提坐下來好好商量事情了。如果讓侯亮平知道他老婆已經被祁同偉睡了,這男人怕是當場就能抄起菜刀去找祁同偉拼命。既然不是兩個人私下有勾連,那就只剩下一種解釋侯亮平的一舉一動,從一開始就沒有逃出過祁同偉的監控。甚至不妨說得更直白一些:侯亮平以為是自己嗅到了機會、主動想要調去漢東,可實際上,這背後極有可能就是祁同偉一步一步設計好的圈套,故意把誘餌放在那裡,等著侯亮平自己歡天喜地地鑽進去,還以為撿了天大的便宜。
“小艾,我……”侯亮平張了張嘴,想替自己分辯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像一團棉花似的堵在了嗓子眼裡。他太想去了,這種渴望強烈到讓他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可他偏偏又不敢在鍾小艾面前表現出來。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裡,只要面對鍾小艾,他就不由自主地矮上三分,脊樑骨像是被人抽掉了幾節,怎麼也挺不直。他幾次三番想組織語言,可腦子裡亂糟糟的,嘴巴也不聽使喚,最後只剩下一個百口莫辯的可憐相。
“說!到底怎麼回事。”鍾小艾沒耐心看他這副慫樣,語氣陡然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讓他把自己的真實想法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清楚。
沒有辦法了。侯亮平知道,在鍾小艾面前耍任何小聰明都是徒勞的。這個女人太瞭解他了,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他要是再支支吾吾地搪塞下去,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僵。於是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像竹筒倒豆子一樣,一股腦兒地把事情全說了出來。從蔡成功三番五次給他打電話求助說起,說到大風廠昨晚那場大火和群體事件,再說到自己今天從蔡成功那裡得到的訊息陳海已經被停職了,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的位置空了出來。侯亮平說到最後,幾乎是帶著懇求的語氣在跟鍾小艾分析了: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啊,如果自己能調到漢東去,接手這個案子,別的不說,就憑蔡成功手裡那些材料,絕對能牽出一大批人,到時候立個大功不在話下。他在帝都苦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等來這麼一個能翻身的契機,說什麼也不想放棄。
鍾小艾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她聽到“陳海停職”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已經是透亮透亮的了。果然,一切都在按照祁同偉預設的劇本走。尤其是陳海停職這個環節,簡直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這就是專門為侯亮平量身打造的一個誘餌,明晃晃地擺在那裡,生怕他看不見似的。可笑的是,這個蠢貨居然真的就一口咬了上去,連半點猶豫和警覺都沒有。他也真夠可以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居然一點都不想想,自己憑什麼就能這麼巧地趕上這個“天賜良機”?
還有那個蔡成功。侯亮平或許覺得蔡成功還能在外面東躲西藏是因為他夠機靈、夠能藏。可鍾小艾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蔡成功能躲到現在,純粹是因為祁同偉還沒打算收網罷了。以祁同偉在漢東的能量,真想抓一個蔡成功這樣的商人,那還不是分分鐘的事?他之所以按兵不動,就是要讓蔡成功在合適的時機把漢東的訊息傳遞到侯亮平的耳朵裡去,讓侯亮平以為漢東有一塊大肥肉正等著他去撿。蔡成功這個人,八成也早就被祁同偉的人暗中監視起來了,他的每一次聯絡、每一通電話,恐怕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進行。祁同偉借蔡成功之口,把該說的話、該傳的訊息,一樣不少地送到了侯亮平面前,偏偏侯亮平還感恩戴德地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祁同偉啊祁同偉,你果然好手段。鍾小艾在心裡暗暗地嘆了一聲。不聲不響之間,居然就鋪開了這麼大的一張網,層層遞進、環環相扣,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比。要說這些都是臨時起意、順水推舟,鍾小艾是打死都不會信的。這隻能說明,所有的一切,都是祁同偉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的。而在這個漫長的計劃鏈條裡,唯一可能出岔子的地方,就是她鍾小艾的態度。如果她堅決不讓侯亮平去漢東,那祁同偉的全盤佈局就會卡在這裡,後面的所有步驟都進行不下去。所以祁同偉才會主動給自己打那個電話,才會在電話裡拜託自己“不要阻攔”。可如果她鍾小艾點頭了呢?那這一切就完美了,祁同偉想要的局面一點不差地就會呈現在他面前。
鍾小艾越想越遠,一個更深的疑惑從心底裡浮了上來。上次祁同偉讓陳陽來找自己,然後發生了那一系列亂七八糟的事情,最後自己鬼使神差地跟他上了床。那一次,會不會也是祁同偉的佈局?會不會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在為今天鋪路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男人的心思就太可怕了,他從那麼早之前就開始謀劃,自己卻渾然不覺,甚至還在那一晚之後對他產生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鍾小艾不願意相信這些。她更希望那一次的意亂情迷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或者最多是陳陽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結果,而不是祁同偉一開始就設計好的圈套。即便兩種說法的最終結果都一樣,但對她鍾小艾而言,意義卻是完全不同的。前者至少還有幾分真情實感的成分,而後者,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利用。
“小艾,事情就是這樣了,你什麼想法?要是你不讓我去……”侯亮平見她始終一言不發,臉上的神情卻像走馬燈一樣變來變去,心裡越發沒底了,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又帶著幾分做出來的可憐。後半句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你要是不答應,那我也只能算了。
侯亮平太清楚了,如果沒有鍾小艾的支援,他去了漢東也是白搭。他在漢東早就沒有什麼可靠的根基了,這麼多年下來,當年的那些人脈和關係都已經斷得七七八八了。沒有鍾小艾的助力,他就是個光桿司令,到了漢東兩眼一抹黑,別說查案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未必能搞定。可要是讓他主動去找祁同偉低頭服軟,那更是想都別想。雖然客觀來說,祁同偉說不定還真願意幫他一把,畢竟兩個人現在頭上頂著共同的敵人李達康,合作一把也不是沒有可能。但要他侯亮平向祁同偉彎腰,那是比殺了他還難受的事情。這種羞辱,在侯亮平心裡的排位,幾乎等同於發現鍾小艾跟別的男人上了床。
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最不能接受的這兩種羞辱,其實早就被祁同偉一個人全給做了個遍。
“去吧。”鍾小艾沉默良久,最終從唇縫裡吐出了這兩個字。
侯亮平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了一樣,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鍾小艾,滿臉的不可置信,嘴巴張著,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鍾小艾居然答應了?還答應得這麼痛快?他原本已經做好了磨破嘴皮子的準備,甚至已經想好了好幾種備選方案,打算跟鍾小艾軟磨硬泡到底。結果這才剛起個頭,對方就同意了?巨大的喜悅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衝得他腦袋都有點發暈。
“真的?小艾你真的答應了?太好了,哈哈哈!”侯亮平高興得手舞足蹈,差點沒在客廳裡蹦起來。
“小聲點。”鍾小艾白了他一眼,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
侯亮平聞言立刻閉上了嘴,但那咧開的嘴角怎麼都合不攏,眼角的笑紋都快擠到太陽穴上去了。他彎著腰,輕手輕腳地往後退,一邊退一邊小聲地說:“那我出去了啊,不打擾你工作了。你忙你的,明天我就去辦手續。”說完便躡手躡腳地退出了書房,像一條終於被主人允許出門遛彎的狗。
鍾小艾望著書房門口那消失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來。如果說以前她還覺得有侯亮平這樣一個擋箭牌在身邊,雖然沒什麼感情,但至少聽話、省心、好用,倒也不算難以忍受。可最近這段時間,她越來越覺得,跟這個男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成了一種越來越難以忍受的煎熬。讓他去漢東也好,反正自己也不想再看到他。而且這樣一來,自己反倒多了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可以打著“探望丈夫”的幌子光明正大地去漢東。到了漢東,她可以跟祁同偉見面,可以進一步確認這個男人到底值不值得自己押注。
祁同偉,希望你會是一個很好的合作物件。也不枉我跟你,歡好一場。鍾小艾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然後合上了筆記型電腦,起身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