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平啊,我記得,你好像大學畢業以後,首先就是分到漢東檢察院工作的,對不對?”秦思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抬手扶了扶眼鏡,將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種嘮家常般的語氣提起了這個話頭。他不是沒來由地說這些,而是想借著這個話題再琢磨琢磨侯亮平跟漢東那邊的淵源到底有多深,也順帶掂量掂量這個小祖宗到了那邊之後,到底能不能站穩腳跟。
侯亮平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略微有些複雜,像是不太願意回憶那段過往,卻又不得不接住上司丟擲來的話頭:“是啊。那時候陳海的父親,陳岩石老檢察長還沒退休。季昌明當時還只是公訴處的副處長,在院裡的資歷比我高些,但職權範圍也就那麼回事。我跟陳海那一批人,都被分到了經濟審查處。兩個人還是同一個辦公室,天天面對面坐著,從早到晚看卷宗、跑外調,連食堂吃飯都湊一桌。後來嘛……”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語氣不自覺地低了幾分,“這不小艾一直在帝都嗎,兩個人長期兩地分居總歸不是辦法。為了家庭,我才申請調回了帝都。”
侯亮平這番話,把當年在漢東的那段經歷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了。可實際上,真實的情況遠沒有他說得那麼風輕雲淡。當年他本來一門心思想跟鍾小艾一起直接回帝都,可誰知道鍾小艾那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領證當晚就拎著行李箱自己回了北京,連句“你跟我一起走”的話都沒有,更別說帶他見父母了。侯亮平當時滿心的熱乎勁兒被這一盆冰水澆得透透的,卻硬是一句怨言都不敢有。鍾小艾終究還是給他留了點餘地,沒有完全甩手不管他,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動了些什麼關係,在畢業分配名單上做了些文章,把侯亮平跟陳海分到了同一個單位。這大概就是鍾小艾隨手丟給他的一點補償,安撫也好、打發也罷,反正對當時的侯亮平來說,能在漢東檢察院落腳,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安排了。
起初侯亮平在漢東檢察院裡混得也算有聲有色。他腦子活、反應快,在業務上有那麼幾把刷子,再加上嘴甜會來事,上上下下的關係都處得不錯。季昌明那時候不過是個公訴處的副處長,論級別論實權都比侯亮平高不了多少,侯亮平打心眼裡沒怎麼把他當回事。這種習慣性的輕視隨著時間一點點滲進了侯亮平的骨頭縫裡,即便後來季昌明一步步高昇,從副處長到處長,再到副檢察長,最後坐上了省檢察院檢察長的位置,侯亮平心裡的那點優越感也始終沒有完全消退過,總覺得自己跟季昌明是平起平坐過的人,沒必要太把他放在眼裡。
再後來,他又在漢東遇到了祁同偉。那段經歷才是侯亮平最不堪回首的噩夢,也是他最想從記憶裡抹去的一段。每當有人問起他從漢東調回帝都的原因,他就拿“夫妻長期分居”這一句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從來不肯透露半個字的真實緣由。秦思遠是何等老練的人,一眼就看出侯亮平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也就沒有再往深處問,只是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你如果再去漢東工作,也算得上是故地重遊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漢東的變化可是不小啊。”
“是啊,變化確實不小。”侯亮平嘴上應著,心裡卻像打翻了一瓶陳年老醋,酸得他整個胸腔都泛著澀意,“這季昌明都當上檢察長了,祁同偉也成副省長了。當年的那些人,一個個都爬到了那麼高的位置上。時間這東西,還真是……”他話沒說完,只是乾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旁人不易察覺的妒意和焦躁。
秦思遠一聽這話音,就聽出了侯亮平的話外之音。這是嫌自己升得慢了,看著當年那些同在一條起跑線上的人如今一個個飛黃騰達,心裡頭著急了。秦思遠沒有生氣,反倒覺得有些好笑,他伸手虛點了侯亮平一下,用一種長輩提醒晚輩的口吻說道:“亮平,你現在可是副局級的偵查處長。你的進步速度,可不比他季昌明慢。別總盯著別人的位置看,也要看看自己腳下踩的臺階。”
秦思遠說這些話,無非是想讓侯亮平記著自己的好,記著這些年來自己對他的提拔和關照。他想讓侯亮平明白,沒有他秦思遠在局裡替他遮風擋雨、給他創造機會,他侯亮平就算頂著鍾家女婿的名頭,也不可能在這個年紀就混到副局級的待遇。可侯亮平哪裡是個知足感恩的人?他心裡對秦思遠的這些所謂提拔根本不以為然。秦思遠對他怎麼樣,他還不清楚嗎?那點照顧,與其說是看重他侯亮平,不如說是看在他岳父鍾正國的面子上。要沒有鍾家這棵大樹,他侯亮平在秦思遠眼裡連個屁都算不上。這層道理他早就看得透透的,所以秦思遠這番話在他心裡連個水花都沒激起來。
再說了,進步快不快,那得看跟誰比。跟季昌明比,那確實是快了,季昌明像他這個歲數的時候,別說副局級了,連個副處級都還沒摸著呢。可要是跟祁同偉比呢?兩個侯亮平捆一塊兒,都趕不上人家一個零頭。陳海跟侯亮平同期,現在都是副廳級了,而且人家那個副廳級是實打實的反貪局局長,含金量比他這個帶括弧的副局級不知道高了多少。侯亮平如果這次能去漢東接替陳海,那才算真正拿到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副廳級實職。可即便那樣,距離祁同偉當年的速度還是差得遠。祁同偉在侯亮平這個年齡的時候,早就是正廳級幹部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副省級,一步一個腳印,穩得讓人絕望。侯亮平深知這種差距靠正常途徑是追不上的,所以才對漢東這個機會如此執念。
“好,我服從組織的安排,隨時準備去漢東報到。”侯亮平站起身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堅定表情,語氣擲地有聲,像是已經接到了正式任命一樣。他心裡暗自得意著,這背後有人跟沒人就是不一樣。本來是侯亮平自己主動跑來求著要去漢東,這轉眼的工夫,就讓秦思遠給說成了是反貪總局準備派他下去掛職、主動給他解決實權問題。性質完全變了,從“自己討要”變成了“組織選派”,中間隔著一道天塹。
“亮平,你不用急於表態。”秦思遠卻擺了擺手,沒有接他這茬,反而把話又往回收了收,“回家去,跟鍾小艾同志得到確切的回覆以後,再來告訴我你的決定。”
秦思遠可不想光聽侯亮平在那兒自說自話。侯亮平這小子是個什麼德性他太清楚了,芝麻大的事情能說成西瓜。他說鍾小艾同意了,誰知道是真的假的?說不定人家鍾小艾壓根就沒把這事當回事,是他自己狐假虎威跑到這裡來扯大旗作虎皮。秦思遠可以給侯亮平機會,但最終能不能落實,還得看鐘小艾本人的意思。鍾小艾要是真同意了,自然會透過某種方式讓他知道。在得到確切的訊號之前,秦思遠不會輕易鬆口。
“不必了,我現在就能答覆您。小艾她真的同意了,不然我也不會這麼貿然地跑來找您。”侯亮平一聽秦思遠還要讓鍾小艾親自發話,心裡就有些急了,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可秦思遠這種人,典型的不見兔子不撒鷹。他心裡另有一番盤算:就算鍾小艾真的同意了,那又怎麼樣?我幫你們鍾家辦事,替你們的女婿鋪路,難道不應該讓你們承我這個人情嗎?這個人情必須落在明面上,必須讓鍾小艾或者鍾家知道,是我秦思遠在中間出了力。否則事情辦成了,你們還以為是侯亮平自己本事大跑通的,那我圖什麼?他秦思遠手裡沒有賠本的買賣,人情這種東西,更是要花在刀刃上。
“亮平啊,我要的是鍾小艾的回答。”秦思遠索性把話挑明瞭,語氣雖然溫和,但意思卻毫不含糊,“只要鍾小艾同志親口跟我說,她同意你調去漢東,同意你擔任反貪局代局長的職務,我馬上就代表局裡向院黨組做緊急彙報,儘快把程式走起來。”
侯亮平聽到這裡,總算是品出味兒來了。秦思遠這個老狐狸,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就是在等鍾小艾給他遞個話、欠個人情。不過侯亮平轉念一想,這也算不上什麼過分的條件。自己回去跟鍾小艾說一聲,讓她給秦思遠掛個電話,這事也就結了。反正大頭已經拿下來了,這種細枝末節上的東西,計較也沒意思。不管怎麼說,這個漢東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他侯亮平是坐定了。
“好,一言為定!”侯亮平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朝秦思遠點了點頭,轉身大踏步地出了辦公室。
就在侯亮平前腳剛離開反貪總局、驅車往家趕的時候,遠在帝都另一端的高檔小區裡,鍾小艾卻已經悄無聲息地取出了那部專門用來和祁同偉聯絡的備用手機。她走到房間最深處的衣帽間裡,反手關上厚重的隔音門,在封閉而安靜的空間裡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聽筒裡傳來祁同偉低沉而平穩的嗓音。鍾小艾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就問了一句:“祁同偉,你是怎麼知道侯亮平會提出去漢東的?”
這個問題在她腦子裡盤旋了整整一個晚上。從侯亮平吞吞吐吐地提出想調去漢東開始,她就在反覆琢磨這件事祁同偉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手段,給侯亮平下了這個套,讓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祁同偉提前畫好的圈裡。侯亮平還渾然不覺地以為是自己敏銳地抓住了機會,甚至還有幾分“我運氣不錯”的沾沾自喜。這種精準到可怕的資訊差和掌控力,讓鍾小艾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面對鍾小艾的詢問,祁同偉沒有立刻回答。電話裡是一片令人壓抑的沉默。鍾小艾以為他在組織措辭,或者是在考慮要不要告訴自己實情,等了一會兒之後,終究還是失望了。祁同偉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有些事,不能說太細。你只需要知道,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鍾小艾知道,這就是不打算告訴自己了。她有些氣惱地咬了咬下唇,卻也沒有繼續追問。跟祁同偉這種人打交道,刨根問底是最不明智的做法。他想告訴你的,你不用問;他不想說的,你問了也白問。鍾小艾深吸了一口氣,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祁同偉,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我外甥女去漢東工作的事情,你得安排好,別讓她受了委屈。”
“放心,我都跟方雪說好了。”祁同偉的回答很乾脆,語氣裡沒有半分遲疑。安排一個人進京海創投的分公司,對他來說確實就是打個招呼的事。哪怕鍾小艾把劉珊派過來是另有目的,甚至就是來當眼線、探虛實的,那也無所謂。一個剛出校門的小姑娘,沒見過什麼大風大浪,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掀不起什麼浪花來。只要不讓她接觸核心業務,她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鍾小艾聽他說安排好了,輕輕應了一聲,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那就行。等過段時間,我親自把珊珊送過去。”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的祁同偉卻沉默了。過了幾秒鐘,他才用一種帶著幾分錯愕的語氣,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你也要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