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傍晚,顧念收完攤正要走,梁嶼騎車過來,車後座夾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他從車上下來,把布袋往她手裡一塞。
“同事給的。”他說,“我不吃。”
顧念開啟一看,是兩個飯盒,一個裝著米飯,另一個是紅燒肉和炒青菜,還熱乎著,油光發亮。這哪像“同事給的”,分明就是食堂打了雙份的,顧念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慌忙按住。
“你還沒吃飯?”梁嶼問。
“我……”顧念想說吃了,但看著那盒紅燒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前世那些不好好吃飯的日子,加班到深夜,一個人回出租屋,泡麵就是晚餐,從來沒人問過她“你還沒吃飯”,也沒人手裡拎著熱乎的飯菜站在她面前。
“沒吃。”她老實說。
梁嶼拉過攤子旁邊的舊馬紮,自顧自坐下來,抬頭看她:“那你先吃,吃完我再走。”
顧念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你坐這兒看著我吃?”
“嗯。”梁嶼答得理所當然。
顧念沒辦法,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開啟飯盒,一口一口吃起來。米飯鬆軟,紅燒肉燉得爛,肥的地方入口即化,青菜也新鮮。她吃得很快,又逼自己慢下來。等吃完抬頭,發現梁嶼沒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什麼地方,頭頂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起白邊。
“你吃了嗎?”顧念問。
梁嶼這才轉過來:“吃了。”停了一下,“食堂。”
“那你給我打雙份?”顧念低頭看空了的飯盒,有些不好意思。
“本來是想自己吃兩天的。”梁嶼說。
顧念分不清這是真話還是藉口。這個人說話總是這樣,真假摻在一起,讓你不好拆穿,她把飯盒擦乾淨,遞回去:“那明天呢,你吃什麼?”
梁嶼接過飯盒,放進車筐裡,動作慢條斯理的,他說:“明天食堂還有。”
顧念笑了:“那你別給我帶了。”
“再說。”
他說“再說”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把這個話題輕輕放下了,顧念看著他的側臉,瘦削的輪廓被天邊的餘暉勾出一層金邊。
他大概不算好看的人,五官都太硬,不笑的時候顯得冷冰冰的,可顧念想起他每次俯身看醬菜的樣子,低著眼,很專注,像在對待什麼重要的事。
“梁醫生。”顧念叫了他一聲。
梁嶼轉過來。
“謝謝。”顧念說,“飯很好吃。”
梁嶼“嗯”了一聲,推著車站起來,他沒說“不用謝”,也沒說“下次再給你帶”,就只是“嗯”了一聲,但顧念覺得,他那雙眼睛在說:我知道了,你吃飽了,這就行了。
那天回家,顧念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本子是原主留下的,前面幾頁己經撕掉了,只剩一個光禿禿的封面。她沒有寫字的習慣,但今晚忽然想記點什麼,寫了幾句,又覺得矯情,便撕了那頁,重新寫了一句:
“今天有人問我吃飯了沒有。”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躺進被窩,對門的燈還亮著,細細一縷從門縫漏進來。她翻了個身,閉上眼。胃裡滿滿當當的,暖的,窗外的風呼呼颳著,像誰在輕聲趕夜路。
顧念想,明天要是梁醫生還來,就送他一罐新醃的糖蒜。那東西甜,配他冷冰冰的樣子,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