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顧念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把自己僅有的兩套衣服都翻了出來,一套洗得發白,一套袖口磨了毛邊。最後她選了那件淺灰藍的薄棉衣,褲子是深色的,頭髮仔細梳過,用一根黑皮筋紮起來。
她往鏡子裡瞧了瞧,臉太素了,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只能沾了點水在頭髮上,把翹起來的碎髮抿下去。
她從糖罐裡摸出一顆糖,沒吃,放進了口袋。
梁嶼來敲門的時候,顧念己經在門後等著了,門一開,兩人都是一愣。
他今天也換了衣服,不再圍著那條灰圍巾,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領子立起來,看著比平時更瘦。他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一袋水果,一袋香燭黃紙。顧念小聲說:“我來提一個。”梁嶼沒讓,只側了側身:“樓梯窄,你走前面。”
那是清晨六點多,天剛亮,灰濛濛的,空氣裡全是露水味,他們穿過小巷,坐上公交車。車上人不多,梁嶼讓她坐靠窗的位置。車窗有道縫,冷風漏進來,顧念縮了縮。梁嶼起身,把窗縫推上,又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肩與肩之間隔著半掌的距離,誰也沒動。
車搖搖晃晃,顧念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低聲問:“遠嗎?”梁嶼說:“不遠,二十來分鐘。”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你要是累,就靠一會兒。”
顧念沒靠,但她的餘光看見梁嶼往她這邊偏了一點,像是隨時準備把肩膀遞過去,她心裡麻了一下,像被細小的電流碰了碰。
下車後還要走一段土路,路兩邊是剛出芽的麥田,遠遠地鋪到天邊。天還是陰的,風不大,但冷,首往領口裡鑽,顧念走得慢,梁嶼就放慢腳步,他走在前面帶路,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有段路坑窪多,他停下來,朝她伸出手。
顧念看著那隻手,沒動。
“前面不好走。”梁嶼說,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天氣。
顧念把手伸過去,她的指尖剛碰到他的掌心,就被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掌不暖,甚至有點涼,但掌心乾燥,指節有力,他牽著她繞過坑坑窪窪,走過窄窄的田埂。
等到了平地,他沒有馬上鬆手,她也沒有抽回來,兩個人就這麼牽了一會兒,首到前面出現一片低矮的圍牆。
“到了。”梁嶼鬆開手,聲音低下去。
是個很小的墓園,藏在幾棵柏樹後面,梁嶼推開生鏽的鐵門,吱呀一聲,像一聲長長的嘆息。
顧念跟著他走進去,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梁嶼在最裡面一排停下來,蹲下身,把水果擺在一個小小的墓碑前,碑上的字不算新了,但擦得乾淨:梁苗,十六歲。
顧念在碑前站定,她口袋裡那顆糖硬硬地硌著大腿。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便也蹲下來,把墓碑上被風吹落的幾片柏葉撿開,梁嶼點香,點蠟,動作很慢,像做過許多次,火苗在風裡抖了抖,還是穩住了。
“苗苗,我來看你了。”梁嶼說,語氣輕得不像他。
顧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別過臉,假裝看旁邊的樹。梁嶼沒有哭,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碑上樑苗的名字,像在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應他。顧念想起他說“她愛吃甜的”“水果糖太甜,不如糖蒜”,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梁苗。”顧念也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叫顧念,我是你哥的鄰居。”她頓了頓,“也是你哥的朋友。”
梁嶼轉頭看她,顧念沒躲,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糖,放在碑前的香燭邊。黃澄澄的糖紙在風裡微微反著光。
“我沒給你帶什麼,就帶了顆糖。”她對著墓碑說,像對著一個坐在那裡的小姑娘,“你哥說,你不愛糖,愛吃糖蒜,我做的糖蒜,你哥說很甜,下次我給你帶一罐來。”
她說完,梁嶼把頭低下去,顧念看見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極快,極輕,像風穿過樹梢,她沒說話,只往他那邊挪了挪,讓自己的手臂挨著他的。
風從墓園深處吹來,帶著柏樹沉沉的苦味,顧念穿著薄棉衣,竟不覺得冷了,她感到梁嶼的手臂慢慢朝她靠過來,有股極輕的力道,像要把她留住。
他們在墓前待了不算久,臨走時,梁嶼把香燭撥得更旺些,又把顧念那顆糖往碑前推了推,他說:“走了,苗苗。”顧念也說:“走了,梁苗。”這次她沒叫他“你妹妹”,而是叫了名字。
回去的車上,兩人比來時坐得更近,梁嶼靠著椅背,眼睛半闔,像是累極了。顧念悄悄側頭看他,看著他眼下那片青色,和微微繃著的下頜,她忽然說:“梁嶼,你妹妹很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