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嶼睜開眼，看向她。
“碑上的照片，我看了。”顧念說，“笑得很亮。”
梁嶼“嗯”了一聲，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嚥下了什麼。然後他低聲說：“她走的時候，還在等我買糖蒜回家。”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那天超市的糖蒜賣完了，我沒買到，就買了袋糖，我回家時她己經不在了。”
顧念的心像被狠狠絞了一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輕了。她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慢慢覆在梁嶼的手背上。那隻手涼得不像活的，像從冷風裡撈出來的。她輕輕按了按，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一點。
梁嶼沒動，也沒有抽開，過了很久，他才翻轉手掌，將她的手指扣住。他的動作極輕，像在確認一件很珍貴的東西，顧念感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以後我幫你醃。”顧念說，眼睛看著前方搖晃的車廂，“糖蒜，我管夠。”
梁嶼沒說話，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那天回到老樓己經過了中午，兩人在樓道口站著，梁嶼還沒鬆手。顧念低頭看了看他們交握的手指，說：“你什麼時候想去看她，就叫我。”梁嶼點點頭：“好。”頓了頓，又說，“你別再瘦了。”
顧念笑了一聲：“知道了。”她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梁醫生，你今天牽我的手，可是從我過田埂就開始的。”
梁嶼的耳朵尖一下紅了，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別開臉：“那段路難走。”
“嗯。”顧念憋著笑，“那以後那段路都難走。”
梁嶼像是被這話燙了一下，轉身去開自己的門，門鎖響了兩聲都沒開啟，顧念在他身後輕笑，從自己的鑰匙串上摸出他的那把：“你昨晚插錯鑰匙了，這把才是。”她上前替他開了門。
門開了，梁嶼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他背對著她，肩膀微僵。顧念把鑰匙塞回他手裡，退開一步：“進去吧，外頭冷。”
梁嶼邁進門，又停住，他轉過身來，看著她，說：“顧念，今天謝謝。”
顧念站在對門，身後是她那扇舊門，她聳了聳肩，笑得有些俏皮：“謝什麼？謝我幫你醃糖蒜？”她故意把“糖蒜”兩個字咬得軟軟的。
梁嶼望著她，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那個笑太薄，像冬天的第一片雪，一眨眼就不見了。但顧念看見了，看得心口發脹。她想，這個人笑起來原來這麼好看，像冷了很久的屋子，忽然照進一束光。
“早點回去。”梁嶼說。
“你也是。”顧念站在原地。
兩人都沒動。
過了幾秒，梁嶼才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門沒關緊，留了一道縫。顧念站在門外，從那道縫裡望進去，只看見他站在玄關，低著頭，手裡還攥著她塞給他的那把鑰匙。
顧念沒有進去，她回到自己家，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把臉埋進掌心裡。
手心還留著另一個人的涼意。
她慢慢笑起來，笑得無聲無息，連肩膀都在抖。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麼具體的事情，具體到一隻手，一把鑰匙，一顆糖，一條難走的田埂，具體到你想把這個人揣進懷裡，像揣個暖手袋，去哪兒都帶著。
顧念走到窗邊，把新買的手套翻出來，工工整整地擺在枕頭邊，明天出攤，她要穿得厚一點。梁醫生說了，別再瘦了。
那她就多吃一點。為了“以後”，怎麼也得把身子養得能走更遠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