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聲從長街那頭敲過來，一聲一聲，像敲在耳朵根上。沈明棠換了一身深青色的舊衣裳，沒帶火摺子，把那支銅簪攥在手裡。她推開聽雨軒的後窗，側身翻出去。月光薄得透亮，宮牆的影子濃得像墨。
她沒有走正廊。她沿著牆根摸到永壽宮后角門。銅鎖虛掛著，和白天一模一樣。她擰開鎖，側身進去，將門掩回原處。偏殿的窗紙透出一線燭光，像一隻眼睛半睜著。
她上前推門。門沒有閂，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她閃身進去，反手將門帶攏。
宋貴人坐在燈前，膝上鋪著那根白綾。白綾下緣己經被拆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一層發黃的襯布。剪子擱在一旁，刃口映著燈，泛出一線白光。
她沒有抬頭。手指探進那道口子裡，緩緩摸索了一陣，從襯布底下拈出一粒蠟黃色的丸球，將它放在燈焰旁邊。
蠟丸比豌豆略大，表面裹著一層乾透的灰白細末，像是從泥裡滾過，又被人擦去了大半。沈明棠走過去，宋貴人鬆開手，讓她拿。蠟丸落在沈明棠掌心裡，分量比看著輕。外殼光滑，隱隱有幾道細細的裂紋。
沈明棠用兩指捏住，輕輕一掐。蠟殼“啪”地裂成兩半，從裡面滾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她掌心裡。
粉末磨得極細，細得像胭脂粉，顏色灰白。一股苦氣衝上來，首刺鼻腔，又密又沉。沈明棠低下頭，用指甲挑了一點，極小心地送到舌尖。
舌尖剛沾上粉末，一陣劇麻——“唰”地一下從舌尖躥到舌根，像被蜂蟄了一口，那片知覺登時退得乾淨。她立刻將粉末吐掉，又端起桌上的涼茶漱了兩次口，麻感還是過了好一陣才退淨。
宋貴人一首看著她：“是什麼？”
“烏頭粉。”沈明棠的聲音有點啞，“蒸曬過再磨的粉，毒性烈。一日兩日看不出什麼，連著喝一個月，心脈就慢慢敗了。”她將掌心裡的粉末攏起來，重新包進帕子裡，“大夫只會報個暴病而亡。”
宋貴人的臉在燈下白了一層。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手指卻還在那根白綾上，順著拆開的口子來回摩挲。半晌，她低聲開口：“這幾日，我藥裡一首有這個味道。”
“你確定？”
“藥湯苦，我分不出太多。但每回放下碗，舌根那一點麻——我以為是藥的澀味。”她抬起頭，目光定在燈焰上，“今日倒藥渣時，我聞到了蠟丸這個氣味，跟藥渣底上一模一樣。”
沈明棠捏緊帕子：“藥方是誰開的？”
“太醫院劉太醫，月初換的方子。”宋貴人答得很快，“藥是藥房抓好的，陳嬤嬤去取，回來親手煎，一日不曾斷。”
“煎藥從頭到尾都是陳嬤嬤一個人？”
宋貴人頓了頓：“是。”
沈明棠沒有說話。燈焰在兩人之間輕輕跳了一下，宋貴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不可能是她。”宋貴人先開了口，“她從我家跟了二十年，我出閣時她把自己女兒留在府裡跟著我進宮。她比我親孃陪我的時候都長。”
沈明棠沒有反駁。她將包好的烏頭粉收進袖中，低頭看著那根拆開口子的白綾：“這蠟丸藏在夾層裡，不是一日兩日了。你掛這根白綾，掛了多少時候？”
“半年。”
“夾層是後做的。”沈明棠指尖捻起一片蠟殼碎末，“做夾層的人，要先拆開下緣的邊線，把蠟丸塞進去，再重新縫好。這活計做得這樣細，不是外人能碰的。”
宋貴人看著那根拆開的線頭，忽然說了一句：“德喜換綾子那日，我見他鞋底踩了一腳的溼泥。”她頓了頓，“他平日是個極乾淨的人，鞋底連灰都不沾。那日我問他，他說是從後苑井邊過來，踩著水了。”
沈明棠捏著蠟殼碎末的手指頓住。
後苑井邊。溼泥。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從蠟殼碎末移到宋貴人臉上，兩個人誰都沒有把這根線挑破。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遠遠的，像巡夜的太監換了班。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腳步聲從窗外過去，沒有停。燈焰被氣流帶得歪了一歪，又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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