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死法我都記得》第17章 元字同源(1)

作者:星漢興·1個月前

沈明棠繞過太醫院西牆根時,日頭剛過辰巳之交。牆根下種著一排梔子,花期己盡,葉片蔫垂,土面上落了一層黃褐花瓣,被日頭曬出一股酸澀的熟爛味。

她敲配藥房的門,連敲兩下,裡頭沒有動靜。她停了手,側耳去聽,門板後面研磨的聲響停了,隔了片刻,楊小全的聲音悶悶地送出來:“誰?”

“是我。”

門開了一條縫。楊小全的臉從陰影裡露出半張,眼下一圈青灰,看得出這幾夜都沒睡踏實。他看清是她,沒說話,把門拉開,又輕輕合上門閂。

屋裡瀰漫著一股藥泥味。牆角的炭爐上坐著砂鍋,蓋子掀著,白汽貼著窗戶紙上沿走。桌面上攤著一張粗紙,紙上的藥渣己經涼透,顏色發暗。

沈明棠沒有坐。她站到桌前,壓低聲音問:“二月初九的生附子方,還在不在你手裡?”

楊小全轉身走到藥櫃前,拉開最底下一層抽屜。抽屜裡疊著兩件舊棉袍,他沒有動棉袍,手探到抽屜內側的隔板處,摸索了兩下,抽出一塊活板。活板底下是一個淺槽,槽裡壓著一疊紙。他抽出最底下那張,折成兩折,平擱到桌面上。

“方子還在。”他說,“昨日西邊來了個人,問我要二月初九的賬冊。我拿了一本前年的暑方應付他,他翻了翻,沒有討到東西。臨走時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賬冊能重抄,簽名重不了。’”

沈明棠沒有作聲。她低下頭,把藥方紙展平,先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乾乾淨淨,只有幾道摺痕。她又翻回正面。

藥方寫得規整。日期:二月初九。脈案:永壽宮近侍,心悸少眠。藥味三樣:酸棗仁、茯神、遠志。落款是張崇儉,字跡端方,筆力收得住。

她看了一會兒,指尖在最後一行藥味與落款之間停住。那裡另起一列,寫著一行小字:“另取生附子一枚,研粉,晚間入湯,不與前三味同煎。”字跡仿著張崇儉的筆意,乍看像是同一人所書,但墨色比上頭三行略深,筆畫筆勢也矮了半分。

“這行字是後添的。”她說。

楊小全湊過來看了一眼:“如何見得?”

“前頭三味藥的墨跡早己乾透,後頭添這一行時,筆鋒壓得微斜,收筆帶一個小鉤,跟張崇儉的收筆習慣不同。”她把紙對著窗縫漏進來的光,讓楊小全看那處接筆,“張崇儉寫‘附’字,單人旁一撇收筆齊平,不帶多餘動作。這個人仿了他的架子,沒仿住他收筆的習慣。”

楊小全沒有接話。他側身走到櫃子前,翻了一陣,摸出另一張舊紙,遞到她面前:“這是張太醫從前開的一張方子,三月的。”

沈明棠接過來對了一眼。果然。張崇儉寫‘附’字,收筆平首,乾淨利落。而藥方上後添的那一行,那個“附”字的末筆卻多帶出一個小鉤。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角落裡那枚指甲蓋大的硃紅印記,顏色暗赭,邊緣模糊,像乾透的血漬。印記只殘了半枚,看不清是什麼字,只隱約看出兩條豎畫的骨架,間距很近,收筆齊平。

她從袖中取出那截斷簪。簪身包銀,簪腳斷面露出一半“元”字。她把簪腳挨著那枚印記,光從側面斜照過來,兩者一比,印記的殘跡與簪腳上“元”字的下半截收筆,間距、走勢幾乎疊合在一起。

楊小全看到她的動作,聲音壓低下去:“這支簪子……就是宋姑娘那支?”

沈明棠不答,把斷簪收回袖中。簪子上的“元”是宋靜姝陪嫁簪上原有的,可這枚印記卻是有人按在這張藥方上的。兩處字形相近,卻未必是同一隻手。她問楊小全:“你這兒有沒有德喜的字?”

楊小全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走到藥櫃另一側,翻出一沓舊單子,抽出一張泛黃的領炭單。單子上寫著日期、炭名、斤數,落款處一個“德”字,字跡方正,筆畫收尾齊平,力道沉在筆梢。

沈明棠接過單子,把上面的“德”字與印記殘跡放在一處比。兩處收筆的頓勢很像,但又不能確定——一個寫得清清楚楚,一個只剩半邊印痕。

“德喜從前在永壽宮當差時管過炭賬,後來調到御馬監。”楊小全說,“這單子是他在御馬監那兩年寫的,我留著沒扔。”

“你知道會寫字的人裡,誰寫‘元’字也是這個路數?”

“太醫院沒有姓元的。”楊小全想了想,“我也問過花房那邊,沒有。”

沈明棠把領炭單摺好,收進袖中。這張單子她先借走。她又轉頭看向藥方,目光落在那行後添的“生附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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