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那個人問你賬冊時,還問了別的沒有?”
楊小全遲疑了一瞬:“他還問了一本靛青封面的冊子。說那本冊子封皮上壓著‘馬’字印,問我知道下落麼。我說沒見過,他盯著我又看了一眼,像是不信。”
“他說沒說那本冊子原本放在哪兒?”
“說了。御馬監檔案房。”
沈明棠心頭一沉。檔案房——德喜生前在西庫房當值,後來又去御馬監。鄧掌事提過,炭棚西頭那間檔案房上了鎖,本歸鄧掌事代管,開年後才換給孫得祿。孫得祿如今把號舍的鎖也換了。線索繞了一圈,又繞回那把鎖上。
她正要開口,配藥房外頭傳來腳步聲。楊小全的反應比她快,伸手把藥方疊好,塞進桌面上一摞廢紙底下,又抓了一把幹艾草蓋上去。沈明棠退到藥櫃側面的陰影裡,腳步落定。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敲門聲響起,三下,不急不慢。
楊小全清了清嗓子,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太監,穿一件青灰色袍子,腰上掛著一枚綠頭牌。他朝屋裡探了探頭,目光越過楊小全,在藥櫃和桌面掃了一遍,最後落在沈明棠站著的位置。他眯了眯眼,嘴角動了動,沒有笑。
“楊藥官有客?”這聲音聽著陌生。
“是永壽宮那邊的姑姑,來問一味安神藥。”楊小全擋在門口,沒有讓的意思,“公公有什麼事?”
那太監沒有硬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折成長條,遞過來:“御馬監檔案房前月清點,短了兩本舊冊。這是冊名,勞楊藥官幫著過一眼,若見了就通報一聲,不著急。”他說話時目光又往沈明棠那邊偏了一下,隨即收了回去,轉身便走。
楊小全把門合上,展開那張紙一看,臉色微變。紙上列著兩本冊名:一本是《西庫藥材出入錄》,另一本只有西個字——《炭房雜檔》。
沈明棠從陰影裡走出來。她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折起來還回去。那本《炭房雜檔》,若她沒記錯,就是德喜生前管過的那本賬。上頭的字,和這把藥方裡那半枚印記出自同一路筆法。這個局她己經摸到了邊。昨天一個太監來要二月初九的藥賬,今日又來問炭房雜檔。對方正在把德喜留下的每一樣東西一點一點收走。
她低聲說:“那本雜檔,你可見過?”
“沒有。”楊小全搖頭,“檔案房的鑰匙在孫得祿手裡,我進不去。”
沈明棠沒有再問。她把藥方從廢紙底下抽出來,揭起一角,沿著那枚印記的邊線輕輕一撕,把那半枚硃紅的小塊連紙撕下來,疊好放進懷裡。餘下半張藥方又放回原處。
“這方子先留著,不要再給第三個人看。”她說。
楊小全點頭。他送她到門邊,手指搭在門閂上沒有立刻拉開:“姑娘下一步打算怎麼查?”
“檔案房的門鎖著,孫得祿的鑰匙不是唯一一把。”沈明棠說完,拉開門走出去。日光照進走廊,照得她眯了眯眼。她沿著來路往回走,經過牆角梔子叢時,彎下腰摘了一片蔫黃的葉子,捏在手裡。
她轉過夾道時,迎面撞見一個人影。郭全靠在御馬監角門邊的牆上,手裡拎著箇舊油紙包,像等了有一陣。見她過來,他首起身,把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把扁鐵條,磨得又薄又亮。
“夜裡巡庫房的班我調好了。”他說,“檔案房那把鎖是舊式的,鎖芯窄,十字齒,好開。你定個時辰。”
沈明棠低頭看著那扁鐵條,腦中卻浮起方才那年輕太監的目光。那人掃過配藥房,不像一無所獲。她有一種首覺,對方今夜也不會安分。若她先開鎖進去,裡頭的東西還在,她還能搶先一步。
“亥正三刻,焚字爐西牆根碰頭。”她說完,沒有多停留,轉身往聽雨軒走。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若今夜有人搶在你前面開了那把鎖,你就不要進去。在外頭等,看那人出來往哪兒走。”
郭全把油紙包收好,沒有問她為何交代這句話。他只是點頭,又補了一句:“那本《炭房雜檔》,我替你看過封皮。上頭的名籤底下一行紅字,寫的正是‘元’。”他說完,轉身從角門裡消失了。
沈明棠站在原地,很長時間沒有動。陽光從屋脊那頭斜過來,在磚地上畫出一道長長的亮線。她袖中那半枚硃紅印紙貼著指尖,輕得像一片落葉,卻沉得像一把鎖。
她邁開步子,往聽雨軒的方向走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