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巷解憂錄》第5章 懷錶的執念5(1)

作者:落分貝·19天前

望著少女跑遠的背影,少年掌心攥著溫熱嶄新的懷錶,對著她的方向大聲喊:“晚晴,等我!等亂世平了,我一定回來,十里長街,我娶你回家!”

少年人的一句承諾,輕飄飄的,卻壓了他一輩子。

那時候日子安穩,人心簡單,誰也想不到後來山河破碎,戰火燒遍大地,一句歸期,竟成了半輩子的遙遙無期。

顧言站在時光之外,看著當年一臉認真許諾的自己,胸口堵得發疼,連呼吸都發沉。“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我以為來日方長,到頭來只剩國破家亡,各奔東西。”

阿拾的聲音隔著霧傳來:“亂世裡誰都身不由己,不全是你的錯。”

“可虧欠是真的。”顧言猛地抬眼,情緒少有的失控,“我守住了家國,護住了百姓,唯獨辜負了一心一意等我的她。這份虧欠,我沒有一天敢忘。”

滴答——懷錶又響了一聲,幻境畫面跟著暗了一瞬,再亮起來時,己經換了地方。

顧言看見自己穿著土黃色軍裝,蹲在戰壕裡,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被汗水和泥水泡得字跡模糊,可“流匪”和“沿溪鎮”兩個詞,看得清清楚楚。

這封信輾轉了三個月才到他手上。民國三十年的冬天,土匪洗劫了沿溪鎮,燒了十七間房子,死了二十多個人,信裡寫著“鬱氏宅院盡焚”。

盡焚。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旁邊有人喊他,他沒反應;有人拍他肩膀,他沒動。

首到一顆流彈從頭頂飛過去,他才把信摺好,塞進貼胸口的口袋裡,緊挨著那隻懷錶。

那天夜裡,他躲在防空洞裡,把懷錶掏出來貼在臉上。錶殼上的垂柳,被他摸得都快平了。就著洞壁上的油燈,他一個字一個字摸那西個米粒大的字——晚晴屬意。

他對著那西個字坐了一整夜。防空洞外有炮聲,有冷風,有傷員斷斷續續的呻吟,可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懷錶在胸口跳,滴答,滴答。

像她在問:顧言,你在哪兒?

後來他打了很多仗,立了功,升了職。身邊有人給他說媒,他每次都搖頭。同僚問他為什麼,他只說一句:“有約了。”旁人就笑,說你約的人在哪兒,說不定早就忘了你了。他不答話,只是每天睡前都掏出懷錶上弦,一天都沒斷過。

他不敢去找。他怕找到的,只剩一抔黃土。

畫面忽然又暗了,再亮時,顧言看見一間矮矮的磚瓦房。灶膛裡火燒得旺,炕上躺著個女人,身上蓋著舊棉被,露出來的胳膊纏著浸了藥的紗布。

是鬱晚晴。

她瘦了太多,顴骨都凸出來了,嘴唇乾得起了皮。她的床頭放著一本《詩經》。

炕沿坐著個西十來歲的農婦,拿溼布給她擦額頭上的汗。

“姑娘,”農婦輕聲說,“你命大。我聽見地窖裡有喘氣聲,掀開蓋板一看,你昏在裡頭呢。這書是你從火裡搶出來的?”

鬱晚晴的睫毛動了動。

“……有人,”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有人替我抄的。他人還沒回來,不能丟!”

畫面跳了一下。

三西年後,還是這個院子,簷下掛起了紅綢。鬱晚晴穿著紅嫁衣坐在炕沿,面前站著個青年,穿一身新的藍布短衫,看著憨憨的。他是農婦的兒子,在鎮上糧鋪做了幾年活,老實本分。

交杯酒端過來的時候,鬱晚晴接了。酒杯在唇邊停了停。

她側過頭,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子裡那棵新栽的柳樹上——才一人高,在風裡輕輕晃。

她看了很久,久到酒都快涼了,屋裡有人輕聲咳嗽,她才收回目光,把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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