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巷解憂錄》第6章 懷錶的執念6(1)

作者:落分貝·1個月前

畫面慢慢淡下去。最後定格的畫面裡,那棵柳樹長高了,枝條垂下來,快夠到窗臺了。秋風從窗縫鑽進來,帶進來一片金黃的柳葉,落在窗臺上那本翻舊了的《詩經》上。

幻境像退潮的水一樣,慢慢撤了。

屋裡的景象一點點回來了,油燈、桌子、木架、滿架子舊物,逐層恢復成原來的樣子。顧言發現自己還坐在矮凳上,雙手搭著膝蓋,臉上涼冰冰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的繭蹭過皮膚,有點疼。

阿拾把懷錶輕輕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她活著。”她說。

顧言猛地抬頭。那雙熬了半輩子、早就沒了光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很淡,卻燙得很。

“民國三十年冬天,土匪洗沿溪鎮的時候,她躲在地窖裡,被一戶姓田的農婦救了。後來——”阿拾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攥緊桌沿的手指,“後來她嫁了田家大兒子,生了兩個孩子。前年走的,走的時候六十九歲。”

“走的……”顧言聲音乾巴巴的,像喉嚨裡的水分全蒸發了,“怎麼走的?”

“年紀到了,睡著睡著就走了。兒孫都在跟前,沒受罪。”

顧言低下頭。

他拿起懷錶,攏在掌心裡,指腹摸著錶殼上那枝快被磨平的垂柳。摸了一圈,又一圈。摸到第三圈的時候,攥了西十三年的手,忽然就鬆了——像是攥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肯放下了。

“她後來……”他聲音很平,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見了終點,“過得好嗎?”

阿拾看著他。

他低著頭,脖子上有一道陳年的疤,被衣領遮了一半,露出的另一邊,看起來觸目驚心。

“她跟孩子們說過,”阿拾開口,“從前有個先生,教她認全了《詩經》裡的字。那個先生字寫得好,就是不會種柳樹——種了三次,才活了一棵。”

顧言的後背猛地繃緊了。整間鋪子都靜了下來,連懷錶的滴答聲,都像停住了。

“她還說,”阿拾的聲音輕了點,像怕驚著什麼,“那棵柳樹後來長高了。每年春天,她都去澆一壺水。”

她低頭時,看見自己腕上那道銀紋悄無聲地淡了一圈,可她沒來得及細看。因為顧言站起來了。

他起身時右腿還是頓了一下,可背挺得比進來的時候還首。那張被歲月和戰火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松開了——像凍了一冬的河面,在某個沒人察覺的清晨,悄無聲息地裂開了第一道縫。

“如此,甚好。”他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對著眼前素衣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姿態恭敬又鄭重,是半生戎馬的人,少有的謙卑謝意。

“多謝姑娘成全。”

“半輩子的心結,今天終於解開了。往後的日子,再沒什麼掛礙了。”

“晚輩無以為報,只盼姑娘往後平平安安,少點煩憂。”

說完,他首起身,眼底清亮又安穩,半分執念都沒了。

他轉身,朝著木門慢慢走去。

一步,一步,腳步穩穩的,比進來的時候,輕了太多太多。

門合上了。銅鈴悶悶地響了一聲,隨即歸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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