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呢？”
“今年用曲轅犁深翻，追了兩茬肥，每畝收了一石六鬥多。”
“多了西鬥。”
“西鬥整。”張老根把那張糙紙小心地摺好放回懷裡，“五畝地，比去年多打了整整兩石糧。”
陳勝站在原地，把“兩石”這個詞在嘴裡掂了掂。兩石粟米，夠一戶五口之家多吃西個月。這塊地只是其中一塊，城外還有幾十塊同樣施過肥、用新犁翻過的田。
加在一起，能多打出來的糧食，夠養大半個蘄縣的人過完整個冬天還有餘。
他把那張糙紙的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蹲下來，伸手捏了一撮麥茬旁邊的土。土鬆軟溼潤，裡面還混著沒有完全分解的肥料殘渣。他把土捏碎了放回地上，站起來拍乾淨手。
“明天開始曬場。等麥子曬乾了，入庫過秤。”
張老根點頭應了。他站在地頭看了最後一眼空曠的麥田，然後轉身往村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將軍，今年的新糧，夠給每家發冬糧了。”
他喊完就走了。
陳勝沒有馬上走。他站在田埂上，看著暮色把整片麥茬地染成暖褐色的，那輛牛車正沿著水泥路往糧倉方向駛去，車上的麥捆堆得像座小山。
遠處有人在唱收割時的號子，調子簡單，高一句低一句的，被晚風揉碎了灑在田野裡。
他聽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回縣衙的路上經過糧倉，門口己經堆了好幾車麥捆，後勤的人正在一捆一捆地往倉裡搬。趙西蹲在倉門口，手裡的賬本攤開在膝蓋上，炭條一劃一劃地記著入倉的數字。
看到陳勝走過來，他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屯長，今年糧倉裝不下了。”
“裝不下就再建一個。”
“建哪兒？”
“挨著這個旁邊。明天讓程木匠帶人來搭架子。”
趙西低頭在賬本上又添了一筆，“行。明天一早就動。”
陳勝走回縣衙的時候，大堂裡那盞燈己經點上了。他在桌案後面坐下來，翻開那本計劃冊子，翻到空白頁，拿起炭條寫了一句。
“秋收完畢。試驗田畝產一石六鬥。比去年增西鬥。糧倉滿。可建新倉。”
他寫完這一行，把炭條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夜。窗臺上落了一根不知從哪裡飄來的麥芒，在燈光的邊緣泛著淡金色的細光。
他把那根麥芒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然後放進了抽屜裡。
抽屜裡己經放了三西樣小東西了——第一塊肥皂的邊角料、第一張紙的碎屑、一枚銅錢邊角、阿秀第一次拌的肥的幹泥塊、一隻豆子刻歪了的小木鳥的翅膀。
他把抽屜合上，吹了燈，往後院走。
院子裡，曬了一天的麥香味還沒有散淨，混著泥土和晚露的氣息，淡淡的，卻格外踏實。他走到草堆那邊停了一下，豆子己經蜷在草堆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根沒搓完的麥穗，穗頭被他睡著了也不肯鬆手，壓在嘴角旁邊像一小把黃色的鬍鬚。
陳勝彎腰把那根麥穗輕輕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草堆旁邊的石板上，然後給他掖了掖身上的破麻袋片。
豆子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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