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審的地點選在了洛陽南門外的廣場上。姜維命人在空地上搭了一座木臺,臺上設案,案上擺著從太倉武庫裡取出來的驚堂木,旁邊並排堆著三摞卷宗,每一摞都有巴掌高。
臺下的廣場能容納數千人,但到了公審當天,連廣場周圍的屋頂和樹上都擠滿了人。
洛陽百姓從四城八鄉湧來,有人天不亮就出了門,有人拖家帶口走了幾十裡山路,只為親眼看看那些騎在他們頭上幾十年的世家老爺們是怎麼伏法的。
辰時三刻,韓洪、鍾峻、應璩被押上臺。韓洪的頭髮披散著,臉上蹭破了一塊皮,睡袍外面胡亂套了一件外衣。鍾峻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應璩是被兩個士卒架著拖上臺的,雙腿軟得像兩團爛泥。三個人並排跪在木臺上,手腕上拴著同一條粗麻繩。
臺下的人群前排忽然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被維持秩序的蜀軍士兵橫過矛杆攔住。
姜維沒有一句廢話。他拿起第一摞卷宗最上面那張泛黃的地契,展開,舉起來給臺下的人看。地契上的畝數被塗改過,墨跡濃淡不一,在晨光裡清晰可辨。
洛陽農戶陳五被人攙上臺,他站在臺上,指著韓洪,斷斷續續把話說完了——二十年前韓氏以“荒地”為由將陳家三代人開墾的三十畝水澆地收歸莊上,他去縣衙告狀,被韓家的人拖出來打斷了三根肋骨,從那以後年年給自家原來的地交租。
陳五的聲音越拔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吼:“那不是他韓家的地!那是我陳家三代人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臺下的人群前排開始有人喊好。
姜維拿起了第二份東西——韓氏家法賬冊。他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著倒數第五行,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交租遲兩日,杖六十,次日死。”
他把賬冊翻過來朝向臺下,那個在韓府管過三年賬的寒門士子韓珪從人群裡走出來,站直了身子,望著臺上的韓洪,聲音清晰而平穩:“這本冊子,是我一筆一筆記的。每一筆都是真的。打死人的那天,是我記的賬。”臺下有人倒吸涼氣。
接著上臺的是一個瘦小的女人,手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疤。她是佃戶吳二的妻子,丈夫在韓家莊上幹了七年,去年冬天交租遲了兩天,被拉到院子裡杖了六十,抬回去當夜就嚥了氣。
她把丈夫臨死前那件沾滿血的襖子抖開的時候,襖子硬邦邦的,血跡幹成了暗褐色的硬塊,洗了這麼多年也沒洗掉。臺下沒有人喊好了,臺下在哭。
接下來上臺的是一個半瞎的老人,告鍾氏旁支。鍾氏在洛陽通往北邙的官道上設了私卡,過往商販必須交“路傭”,不交就扣貨。
老人趕驢車進城賣菜,交不起路傭,被鍾氏家丁一棍子砸在眼眶上,左眼當場就廢了。他站在臺上,把那隻全是白翳的眼睛對著臺下,什麼話也沒說。臺下有孩子在哭,大人們的拳頭攥緊了。
應璩被拖上來時,聯名告他的三戶佃農一起走上臺。他們控訴應氏霸佔水源——在城北截了上游兩條溪水,下游八個村子的地全靠那兩條溪灌溉,應氏把水引入自家田莊,下游農戶想用水得按畝交水租。
一個年輕農戶夜裡偷偷挖了引水渠,被應氏家丁抓住,吊在莊門口的槐樹上打了一整夜,第二天放下來的時候兩條胳膊全斷了。
他母親跪在臺上,手裡捧著一截乾枯的麥穗——那是去年灌漿時上游斷了水,她家地裡長出來的,麥粒全是癟的,應家還要收三成租。
韓氏逼死人命的賬冊、鍾氏私設關卡致人傷殘的血證、應氏霸佔水源斷糧八村的鐵據,全部攤在臺上,每一樁每一件都有受害者的指證,都有白紙黑字的記錄,都有傷痕和人命作為註腳。
臺下數千百姓的哭聲、喊聲、叫好聲交織在一起,震得木臺上的驚堂木都在微微顫動。那些被壓了幾十年的冤屈,今天終於在這一片廣場上被翻了出來,見了天日。
姜維站起來,將三摞卷宗歸到一處。那些賬冊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不需要再翻了。他的宣判簡短而有力——韓洪私設刑堂致死數命,強佔民田數十年,按漢律處斬,家產抄沒歸公;
鍾峻私設關卡斂財致人傷殘,斬立決,家產沒收;應璩霸佔水源斷糧八村,私設刑堂致多人傷殘,斬,家產抄沒,所佔溪流即日起歸公使用,下游八村農戶免水租三年。
驚堂木落下。刀光閃過。三個人接連倒下。
廣場上一片死寂,然後一個孩子“哇”地哭了出來。哭聲像波浪一樣從廣場翻過街巷,有人喊丞相萬歲,有人喊大漢萬歲,更多人只是哭,說不出話來。
那個半瞎的老人沒有哭——他摸到臺邊,伸手在姜維的案角上摸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這塊木頭是真的,然後朝姜維點了點頭,被家人攙下了臺。
“大漢的刀,只砍該砍的人。”這句話不到一個時辰傳遍了洛陽大街小巷。
那些沒有被清算的世家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有人送來捐納的糧秣清單,有人連夜撤掉私設的刑堂和關卡,有幾個家主親自登門拜見諸葛亮,願意交出部分田產。
姿態放得前所未有的低,不是良心發現,是刀還懸著。他們意識到了一個事實:蜀漢不是過路的兵,是來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