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牆塌陷。
守軍士卒從城牆上往下跑,有人抱著兵器茫然地站在街巷裡,更有甚者蹲在牆根下捂著臉不說話。
水從豁口處不斷湧入,泥漿混著碎磚在街道上流淌,低窪處的民舍已經被淹過了門檻。
百姓拖家帶口往城中高處湧去,有人在黑暗中呼喊失散的家人的名字,聲音被水流聲和城牆坍塌的餘響吞沒。
司馬孚站在府衙正堂門口,望著西北方向那道豁口——夜色中看不清豁口有多大,但能聽見水聲,能聽見磚石還在不斷剝落的聲音。
他的甲冑上還沾著白日里在北門城樓上的塵土,臉上溝壑縱橫,鬍鬚在夜風中微微抖動。
“父親。”司馬邕站在他身後,甲冑整齊,腰間佩劍已經拔出半截,“讓兒帶人衝一次。豁口剛塌,蜀軍還沒完全合圍,從豁口殺出去,還有一線生機。”
司馬孚轉過身看著長子。司馬邕今年三十出頭,是他最小的兒子,也是唯一留在他身邊的兒子。另外兩個兒子都在淮南前線跟著司馬昭,生死未卜。
“豁口外面是姜維的八萬大軍。”司馬孚的聲音很平靜,“你衝出去,能殺幾個?”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司馬邕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圍困太久之後逼出來的決絕,“總比困在城裡等死強。”
司馬孚看了他很久。然後他伸手替兒子整了整肩甲上的繫帶,那隻手粗糙如老樹皮,指節因為常年握劍而微微變形。繫帶繫好,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去吧。”
司馬邕帶著最後數百名死士從豁口衝了出去。他們踩著泥漿和碎磚翻過豁口,前方是漢軍的營地,火把如星。姜維早已在豁口外布好了弩陣,三排弩手輪換放箭。
司馬邕剛衝出豁口,弩箭便迎面射來,前排死士連人帶甲被釘翻在泥漿裡。司馬邕舉盾繼續往前衝,弩箭如影隨形,盾牌上扎滿了箭桿,箭頭穿透木板劃破了他的手臂。
他嘶吼著繼續衝,弩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單膝跪倒在泥漿中。身後的死士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在泥水中掙扎著往前爬,被後續的弩箭釘在地上。
司馬邕跪在泥漿裡,抬起頭,看見前方火把的光芒中站著一個漢軍將領。那人沒有舉刀,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司馬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一口血從喉嚨裡湧上來,整個人向前栽倒在泥漿中。
數百名死士全軍覆沒。
天亮後,漢軍把司馬邕的屍體送回了城門口。司馬孚親自走下來,蹲在兒子身邊,用手擦掉他臉上的泥漿和血汙。
司馬邕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張,像是最後一刻還在喊殺。司馬孚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後把他抱起來,一步一步走回府衙。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佝僂得像一株被風雪壓彎的老樹。
當夜,府衙裡的燭火徹夜未熄。第二天早晨,守門的親兵推開門時,看見司馬孚跪在正堂的祖宗牌位前,抱著兒子的頭顱,鬚髮皆白——不是花白,是雪白,一夜之間從髮根白到了髮梢。
他抬起頭,眼角乾涸,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種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洞。
崔林等河北世家正是在這時打開了城門。崔氏、盧氏、鄭氏的家主們帶著各自的私兵來到城門口,守門的校尉看了一眼城頭上的司馬孚的旗幟還在飄揚,猶豫了一下。
崔林只對他說了一句話:“城破了,再守下去全城都要陪葬。開門。”校尉慢慢把手從刀柄上鬆開。
城門緩緩推開,姜維率部入城。他騎在馬上穿過城門洞時,看到街道兩側的百姓面黃肌瘦,抱著孩子縮在牆根下,眼神里沒有敵意也沒有歡迎,只有一種麻木的疲憊。
他翻身下馬,對張遵說:“傳令各營,秋毫無犯。敢傷百姓一人者,斬。”
司馬孚是在漢軍入城之後自刎的。他寫好遺書,用硯臺壓在案上,沐浴更衣,朝北面許昌方向三叩九拜,然後拔劍自刎於府衙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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