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開城後第三天,河北世家的人開始登門。
最先來的是崔林。崔氏是博陵大族,在河北紮根百餘年,田產從博陵一路鋪到安平,佃戶數以千計,私兵常年養著不下五百人。
崔林本人年近六十,鬚髮花白,走路時腰背挺得筆直,身後跟著兩個族人抬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在郡衙正堂開啟時,堂上燭火都被揚起的灰塵遮得暗了一暗——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卷冊,河北各郡的戶籍底賬、田畝圖冊、賦稅記錄,從博陵到安平,從常山到中山,厚厚一摞,每一卷都用細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崔氏願將河北十三郡戶籍田畝圖冊獻於大漢。”崔林拱手,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這些賬冊在崔家放了三代人,今天交出來,是給大漢的誠意。”
姜維從箱中取出一卷翻開。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記著田畝畝數、佃戶姓名、賦稅數額,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毫無敷衍,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底賬。
他合上賬冊,看了崔林一眼。這位老者在鄴城被圍時始終沒有露面,既沒有派私兵幫司馬孚守城,也沒有提前聯絡蜀軍——他在等。
等一個明確的勝者。現在他帶著幾代人攢下的家底來了,這份投名狀的分量比任何效忠的表態都實在。
“崔公這份誠意,分量很重。”姜維把賬冊放回箱中。
崔林沒有多說客套話,退到一旁。他身後還有人在排隊——當天下午盧毓就到了。盧毓是范陽盧氏的家主,盧氏在幽冀之間經營數代,對河北水系瞭如指掌。
他帶來的不是田畝賬冊,而是一幅三尺見方的絹帛輿圖,攤開時墨跡還泛著新。圖上標註著從漳水到滹沱河、從渤海到井陘的每一條水路、每一處渡口、每一座橋樑,甚至連枯水期能徒步涉水的淺灘都用硃砂點了出來。
姜維麾下的行軍司馬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就挪不開了——這幅圖比他們自己繪製的行軍圖精細十倍。
緊接著鄭氏、李氏、趙氏等大小世家紛紛遣使而來,有獻糧的,有獻圖的,有獻名冊的,郡衙門檻在短短數日內被各家家主和使者踏平了一層。
但並非所有人都帶著笑臉。
姜維注意到,博陵崔氏的隊伍裡少了幾個人。崔林只帶了本家的心腹,崔氏旁支的幾房人一個都沒來。
他沒有在當天點破這件事,只是讓人把崔林和盧毓留到最後,等堂上其餘各家都散了,才把截獲的一封密信攤在案上。
信是從博陵送出的。送信人是崔氏旁支的一個名叫崔瑀的族人,信上寫著鄴城漢軍兵力部署、糧草存放位置、守城各門的換崗時辰,末尾蓋了一個極小但清晰的許昌密探的暗記。
崔瑀在信裡說,鄴城雖破,河北未定,只要許昌能派出援軍,崔氏旁支願為內應。
堂上燭火跳了一下。崔林低頭看著那封信,手指在案上微微發抖。他不是害怕——他是憤怒。他在鄴城被圍時等了那麼久,就是為了確定誰能贏。
現在勝負已定,他帶著三代人的家底來投,自家旁支卻在背後捅了他一刀。他緩緩跪下去,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家門不幸。”
姜維雙手將他扶起。他沒有對崔林發怒,也沒有因為那封信牽連崔氏本家。他只是讓崔林坐在一旁,然後傳令帶人。
崔瑀和他的幾個同謀被押上堂來時,天已經黑了。郡衙正堂裡火把通明,各世家家主分坐兩側,沒有人敢出聲。崔瑀被按跪在堂中央,額頭貼地,渾身發抖。
姜維沒有審問他——證據已經夠了。他只是讓行軍司馬當眾唸了一遍密信的內容,然後問了一句:“還有什麼話要說?”
崔瑀說不出話。姜維揮了揮手。刀光在堂前閃過,首級落地。從犯數人各杖二十,當場行刑,杖擊聲在寂靜的正堂裡格外刺耳。
行刑完畢後姜維讓士卒把從犯扶起來,當眾放免歸家。杖是懲戒,放是恩典。堂上各世家家主的臉色從恐懼慢慢變成了沉默。
姜維站起身來,掃了一眼堂上眾人。
“大漢用人,不問出身只問才能。憑本事考,憑功勞換。有不願歸順的,現在就可以走,姜某不攔。但若有人表面歸順、暗中通敵——”他指了指堂前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崔瑀就是前車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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