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之中,燭火在孫皓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他剛說完“朕已決意聯魏伐蜀”,目光便落在陸抗身上,等著這位江東柱石表態。
陸抗沒有立刻開口。他站在丁奉身旁,甲冑上的鐵片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賈密使站在角落裡,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微笑。殿中只有寥寥數人,這場決定東吳命運的密議,他只需要聽話的人。
但陸抗不打算聽話。
“陛下,”陸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臣以為,此時伐蜀,必敗無疑。”
殿中驟然安靜。賈密使的笑容僵在臉上,丁奉微微皺眉。孫皓手中的酒爵停在半空,眼中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
“陸將軍,”孫皓將酒爵放在案上,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寒意,“朕剛說完要聯魏伐蜀,你就給朕潑冷水。你倒是說說,怎麼個必敗無疑?”
“蜀漢兵勢正盛。”
陸抗的聲音沒有一絲退縮,“諸葛亮在河北連破鄧艾七萬大軍,幽州望風而降,姜維在河內將司馬昭八萬主力擋在黃河以北寸步難進。如今蜀漢帶甲之兵不下數十萬,名將如雲,羅憲在襄陽督漢水水師,馬忠在東三郡手握精兵,文鴦駐幽州,趙廣守滎陽,姜維坐鎮鄴城。整個河北防線鐵桶一般。司馬昭三路齊發尚且被諸葛亮一一擊破,鄧艾身經百戰最終死於冰面之上。曹魏傾國而出尚且慘敗,東吳若此時出兵,臣恐有去無回。”
孫皓的臉色陰沉下來。賈密使在角落裡冷笑一聲:“陸將軍未免太長他人志氣了。諸葛亮在河北連年征戰,荊北兵力已被抽調大半,襄陽空虛。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陸抗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賈密使。這一眼讓賈密使的笑容再次僵住。
“賈使君,你是司馬昭的說客,你的話為司馬昭而說,不是為東吳而說。司馬昭想拿東吳的兵替他牽制諸葛亮,好讓他在許昌多喘幾口氣。他許的平分天下,那是寫在紙上的空話。鄧艾的七萬大軍覆沒在河北,司馬昭拿什麼來兌現平分天下的承諾?拿他許昌城裡那不足十萬的殘兵嗎?”
賈密使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被噎得說不出話。
陸抗不再看他,重新轉向孫皓:“諸葛亮派宗預來建業,名義上是結盟,實則是試探。他在襄陽屯了羅憲,在巴東屯了水師,荊北防線沒有一刻鬆懈過。陛下若執意出兵,臣恐此戰將斷送的不只是數萬水師,更是江東的國運。”
“夠了!”孫皓猛地一拍案几,酒爵被震得滾落在地,酒液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暗紅。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盯著陸抗,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你口口聲聲說蜀漢有多強,那朕問你,等諸葛亮滅了曹魏,統一中原,他的水師順江而下,你拿什麼來擋?固守?固守能守到什麼時候?你能守到諸葛亮老死嗎?”
陸抗還要再說,孫皓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
“朕最後問你一遍,你是東吳的陸將軍,還是蜀漢的陸將軍?”
燭火跳了一下。殿中死寂,連賈密使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這話太毒了,不是質問戰術,不是質疑判斷,而是直接質疑忠誠。
丁奉的臉色變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孫皓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陸抗的嘴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屈辱。他父親陸遜當年輔佐孫權,赤壁之戰、夷陵之戰、石亭之戰,哪一仗不是為江東打下的江山?
陸遜晚年被孫權猜忌,在憂憤中去世。如今輪到他自己,也被姓孫的君主用同樣的目光審視,那目光裡沒有信任,只有猜忌;沒有君臣之義,只有利用和防備。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手說過的話,“我們陸家,世世代代都是江東的臣子。但江東的君主,未必世世代代都把陸家當臣子。”
他緩緩跪了下去。甲冑撞擊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刺耳。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喉嚨裡磨了很久才擠出來,“臣的父親輔佐吳大帝數十年,從未有過二心。臣跟隨先帝和陛下多年,也從未有過二心。臣今日所言,句句為江東,句句為陛下。臣可以領兵,但臣不能讓數萬江東子弟去送死。求陛下三思。”
孫皓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眼中的怒意漸漸變成了冷漠。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在場的人都看清楚,連陸抗這樣戰功赫赫的名將,在朕面前也只能跪著說話。
“陸將軍忠心,朕自然是知道的。”孫皓重新坐回御座上,語氣緩和了些許,但話語中的刀子一點沒少,“但戰機稍縱即逝。朕已決意聯魏伐蜀。你為主將,率水師出江陵,溯漢水而上,直取襄陽。丁奉為副將,隨你同行。”
陸抗跪在殿中,閉上眼睛。他爭了,他跪了,他用他父親的名字起誓了,結果還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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