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奉是在大軍開拔前夜才真正看明白陸抗的部署的。
自從領命之後，陸抗便一直在府中閉門不出，除了偶爾召見幾名心腹裨將，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
丁奉幾次登門想要商議行軍路線，都被門口的親衛擋了回來，只說陸將軍正在籌劃，請丁老將軍稍安勿躁。
丁奉雖然心中不快，但也不好發作。他知道陸抗的本事，用兵一向沉穩，既然他還在籌劃，那就說明他還沒有找到萬全之策。
但與此同時，建業城中的水師調動卻忽然變得大張旗鼓起來。江面上的戰船一艘接一艘地升起旗幟，碼頭上堆滿了糧草輜重，押運計程車兵們排成長隊，沿著江岸往東走。
城中的細作和商旅們很快便將訊息傳了出去，東吳水師即將東進，目標直指曹魏的徐州和揚州。
訊息傳到許昌，司馬昭的斥候立刻飛報大將軍府
訊息傳到洛陽，蜀漢的暗衛也開始密切關注江東的動向。
所有人都在等著東吳的艦隊浩浩蕩蕩地往東開拔。
丁奉收到這個軍令時，也是一愣。他拿著竹簡去找陸抗，推門進去時，陸抗正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口。
“陸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丁奉把竹簡放在案上，指著上面的軍令，“東進？我們不是說好了去打襄陽嗎？你這戰船全往東開，是要去打徐州還是去打揚州？”
陸抗轉過身來，看著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丁奉的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溝壑，眼中有一股壓不住的倔強。
他是江東宿將，從甘寧帳下的小卒一路打到今天，東興之役以三千水軍破魏軍前部營壘，立下不世之功。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棄子。
孫皓派他給陸抗當副將，他嘴上不說，心裡明鏡似的，孫皓這是想借蜀漢的刀，把他和陸抗一起葬送在荊北。
“丁老將軍，”陸抗的聲音很平靜，“我們確實是去打襄陽。但要去襄陽，不一定非要走漢水。”
丁奉皺起眉頭。陸抗將輿圖往前推了推，手指點在襄陽的位置上。
“襄陽在漢水南岸，是荊北的門戶。羅憲在襄陽屯了水師，馬忠在東三郡握著精兵，兩人互為犄角。我們如果從漢水正面北上，船隊還沒到襄陽城下，就會被羅憲的水師發現。
到時候他在水上攔，馬忠從上游順流而下抄我們後路，兩面夾擊，我們的船隊就會被堵在漢水中間，進退兩難。五萬水師看起來聲勢浩大，但真正決戰起來，勝算不到三成。這是死路。”
他的手指從漢水往東移，停在襄陽與南陽之間的那片空白地帶。
“所以我需要讓羅憲以為，我走的還是這條死路。”
丁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片空白地帶標註著荊山山脈的走勢，山高林密，人煙稀少，連官道都沒有幾條，更不用說水路了。
“江陵的戰船照常往東開，旗號打足，聲勢造大，讓所有人都以為東吳的水師是要趁曹魏南線空虛去打徐州。這個訊息傳到襄陽，羅憲就會放鬆警惕，他會以為我們是去打魏軍，不會防備我們突然北上。”
陸抗的手指從荊山深處畫了一道線，從襄陽西側繞過，直指南陽，“但真正的主力不在船上。我挑選精兵，從江陵出發後不走水路，在襄陽以南棄船登岸，從荊山北麓的山間秘道穿過去，繞過襄陽，直插南陽。”
丁奉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南陽？你是想斬斷蜀漢中原與荊州的聯絡？”
“對。”陸抗的手指在南陽的位置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南陽是蜀漢在荊北的樞紐。拿下南陽，襄陽與洛陽之間的聯絡就斷了。到那時，羅憲在襄陽就是一座孤城，不用打，圍也能圍死。
羅憲要守襄陽，馬忠要保東三郡，但南陽是空的。諸葛亮把主力都調去了河北，南陽守軍不多。只要我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南陽城下，一戰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