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奉沉默了。他打了半輩子仗,什麼樣的奇襲都見過。但陸抗這個計劃,太冒險了。
繞過襄陽不打,直插南陽,這意味著大軍要在沒有後勤、沒有援軍、沒有退路的深山老林裡穿行,一旦被蜀軍發現,就是全軍覆沒。
“萬一在山裡被發現了呢?”丁奉問。
“那就回不來了。”
陸抗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所以我們要快,要輕,要像獵戶和樵夫一樣鑽山溝。大軍走不了這條路,但精兵可以。我挑選精銳,不帶輜重,不帶營帳,每人只帶數日干糧。人銜枚,馬裹蹄,夜行曉宿。只要穿過荊山,南陽就是囊中之物。”
丁奉看著陸抗,忽然明白了。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漢水正面。他把五萬水師擺在江陵,把戰船排滿了長江,把聲勢造得比天還大,全都是障眼法。
真正要殺人的,是藏在山林裡的這一把暗刀。他不需要打贏羅憲,他只需要繞過羅憲,在南陽城下插上東吳的旗幟,荊北的格局就會被徹底改寫。
“老夫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見過這種打法。”丁奉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但你既然定了,老夫跟你走。反正回去也是被孫皓殺,不如死在戰場上,好歹有個交代。”
數日後,江陵渡口,數百艘戰船浩浩蕩蕩地升起旗幟,沿著長江往東駛去。
船上的水軍士兵們披甲執矛,站在甲板上唱著江東的戰歌,聲勢之大,嚇得連對岸的魏軍不禁發抖。
訊息如長了翅膀一般飛往四方,東吳水師東進,目標是徐州和揚州。
但就在這數百艘戰船駛離江陵的同一天夜裡,一支精銳從江陵城北的偏僻渡口悄然出發。
他們沒有乘大船,只用數十艘小船分批渡過漢水,在北岸的密林中集結。
丁奉親自站在岸邊,挨個清點登岸計程車兵。篝火不點,號角不吹,連口令都是壓在喉嚨裡傳的。
這支隊伍計程車兵們在密林中無聲地列隊,每個人的甲冑上都塗了一層河泥,遮住了金屬的反光。
刀柄上纏了吸汗的舊布,馬蹄裹著厚實的麻布,踩在山道上只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陸抗站在隊伍最前方,望著北面那片黑黢黢的群山。荊山的山脊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巨大的屏風,將襄陽方向隔絕在山外。
他回頭看了一眼丁奉,老將軍朝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出發。”
精銳沿著荊山北麓的秘道一頭扎進了深山。月光被濃密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山道兩側是陡峭的石壁和深不見底的溝壑。
士兵們排成單列,一個接一個地摸著前面的肩膀往前走,偶爾有人踩滑了石子滾下坡,被同伴一把拽住。
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深山夜幕沉沉,這支江東精銳在黑暗中無聲地穿行,他們繞過了一座又一座山脊,穿過了一條又一條幹涸的河床,在荊山深處向南陽方向悄然逼近。
天色微明時,陸抗在一處山崖上停下腳步。他展開地圖,藉著微弱的晨光看了一眼。
丁奉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前方,山崖下面是一片開闊的丘陵地帶,再往北就是南陽地界。
距離空城南陽,只剩最後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