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抗看著丁奉挺直的脊樑和那張被血汙糊住的老臉,朝丁奉深深一揖。“丁老將軍,江東不會忘記你。”
“誰他媽要江東記住我?”
丁奉大笑,笑聲在密林中迴盪,震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下,“老夫只要漢軍記住,東吳有個老將,叫丁奉!”
他轉過身,舉起短刀,朝身後的數十名親兵吼道:“列陣,盾牌在前!堵住隘口!一步不退!”
數十面盾牌重重地砸進泥土裡,在狹窄的隘口處排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盾牆。
丁奉站在盾牆正中央,一手持盾,一手握刀,鬚髮在寒風中獵獵飛舞。
他的身後,陸抗的主力正有條不紊地沿荊山秘道往南撤退,輜重營已經通過了隘口,步卒緊隨其後,弓弩手正在重新列陣準備接應。
丁奉沒有再看身後一眼。他盯著前方隘口外越來越多的漢軍騎兵,握刀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漢軍騎兵的衝擊一波接一波地撞上盾牆。金鐵交鳴聲和骨裂聲在狹窄的隘口中反覆迴盪。
丁奉的刀斷了,他撿起地上的長矛;長矛斷了,他拔出腰間的短刀;短刀砍捲了刃,他抄起地上的盾牌朝一個衝進陣中的騎兵頭上砸去。
他的親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被馬蹄踏碎了胸骨,被環首刀劈開了頭盔,被弩箭釘穿了喉嚨。但盾陣沒有散。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陸抗的主力已經全部通過了隘口,消失在荊山的密林深處。
丁奉的身邊只剩下最後幾個人,盾牌上扎滿了箭桿,像一面長滿刺的刺蝟皮。
更多的漢軍騎兵從山道兩側湧了上來,將他們圍在了隘口中央。
丁奉抬起頭,滿臉的血汙遮住了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他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遺言,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床。
然後他舉起手中那半截短刀,朝前方湧來的漢軍騎兵衝了過去。
刀光交錯。馬蹄踏過。盾陣碎裂。
江東老將丁奉,戰死於亂軍之中。他面朝南方,跪倒在被他用身體堵住的隘口前。南面是江東的方向。
陸抗帶著主力退回了荊山深處。他站在一處山脊上,望著北面隘口方向漸漸熄滅的火光,一時間失了神。
江東折損了數千士卒,遺失了部分糧草器械,但主力建制完好,陸抗本人無傷。
他在蜀漢三路名將的合圍之中,硬生生帶著整支精銳鑽了出去。
“丁老將軍呢?”副將低聲問。
陸抗沒法回答。
他轉過身,不再看北面。他的喉嚨很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但腳下的步伐依然很穩。
撤回江陵的路上,他帶著這支從絕境中全身而退的精銳,沿著荊山秘道原路返回。
來的時候人銜枚馬裹蹄,走的時候步履沉重但佇列不亂。但他失去了丁奉,失去了數千江東子弟,失去了奇襲南陽的機會。
訊息傳回建業,孫皓震怒,但在朝堂上看著陸抗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群臣中已經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終究沒有再敢下令冒進開戰。
訊息傳到洛陽,諸葛亮正站在地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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