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除九品中正制的詔令在青徐二州全面鋪開,彭城的告示欄前早已經人聲鼎沸了。
文鴦讓人在彭城四門和周邊各縣的城門旁同時張貼告示,內容與洛陽、許昌一模一樣:不問門第、不分出身、唯才是舉,以才幹、德行、政績為標準選拔官吏,開放寒門上升通道。
告示的落款是丞相府,蓋著硃紅大印。貼告示計程車兵還沒走遠,城門口已經有人開始大聲唸了起來,唸到“不問門第”的時候,人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彭城是徐州重鎮,曹魏時期這裡的中正官姓了好幾代的陳,陳家的人在彭城當了數十年中正官,評定品級只看門第,寒門子弟連報名資格都沒有。
如今告示上說,中正官一律裁撤,改由郡衙統一考試,凡自認有才學者均可報名,不問出身。
這個訊息對於那些身份低微的讀書人來說,不亞於一聲春雷。
報名處設在彭城郡衙偏廳。文鴦讓人把偏廳裡的舊案几搬到門口,擺成一排,又調了幾個識字的隨軍文書負責登記。
第一天來報名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十幾個,都是彭城街市上代寫書信的窮書生和在鄉里教了半輩子私塾的老先生。
他們站在報名處門口猶豫了很久,有人反覆確認報名要不要交錢,有人問考不上會不會被打回來,還有人填了名字之後又劃掉,說回去再想想。
文鴦親自站在偏廳門口,沒有催他們。他只是讓人在報名處旁邊支了一張小桌,放了一壺熱水和幾個碗。
一個老先生在門口徘徊了很久,猶猶豫豫,做官不看門第只看學問,這讓他願意相信又不敢相信:“將軍,這考試真的不看出身?”
“不看出身。”文鴦說,“只看你寫出來的策論和答出來的題。”
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著碗,慢慢地喝完了那碗水。
他的眼角有皺紋,手上有常年握筆磨出來的老繭,身上那件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把名冊上自己的名字寫得很重,每一筆都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刻進竹簡裡。
他叫周遠,今年五十三歲,在彭城鄉下教了二十多年的私塾,教過的學生裡有幾個成為了曹魏的孝廉,但他自己連被察舉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周家三代都是佃戶。
他放下筆,朝文鴦深深一揖,然後轉身走出了偏廳,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他知道這一生可能等不到什麼高官厚祿了,但他等到了一個機會,一個讓自己被看見的機會。
訊息傳開之後,報名處開始排起了長隊。來的人大多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長衫,有的從下邳趕了好幾天路,有的從東海郡揹著乾糧走了上百里的山路,有的在廣陵的街市上替人寫了半輩子狀紙,有的被世家辭退之後在鄉里務農,手上的泥還沒洗乾淨。
他們手裡攥著算盤和毛筆,排著隊在報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那份名冊上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個名字都寫得極其用力,像是要把前半輩子憋著的那口氣全部壓進筆畫裡。
有個從琅琊趕來的年輕人在名冊上寫完之後,站在偏廳門口望著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忽然哭了出來。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哭,排隊的人只是默默繞過他,繼續往前填自己的名字。
與此同時,各郡的官學與考試院也在同步籌備。青州刺史奉命在臨淄設立青州考試院,將原來曹魏中正官的舊衙改成了考場。
徐州方向則由文鴦親自督辦,在彭城、下邳、廣陵三地各設一處考試院,統一在秋季舉行第一次寒門選官考試。考試分兩場,第一場筆試考經義策論與農商水利,第二場面試考察人品與應變能力。
筆試的試卷由丞相府統一命題,試題內容不考門第、不考家世、不考祖上三代做過什麼官,只考兩樣東西,你腦子裡裝了多少學問,你肚子裡有沒有治國安民的真本事。
訊息一齣,青徐大地的寒門士子們奔走相告,有人連夜借書抄書,有人在田間地頭拿樹枝在地上練字,有人把壓在箱底幾十年的舊書翻了出來,拍掉灰塵重新開始讀。
徐州郡衙偏廳改成的臨時考場裡,第一批寒門士子的選拔考試在一個深秋的清晨正式開始。
考場不大,幾十張案几排成數排,桌上擺著筆墨和試卷。考生們魚貫而入,有人從容落座,有人緊張得連筆都拿不穩。
文鴦站在考場門口,看著這群穿著粗布長衫的讀書人埋頭奮筆疾書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當年第一次上戰場時的情形。
他對身旁的文虎說了一句話:“這些人拿的不是刀,是筆。但筆也是刀,這把刀砍的是曹魏幾十年的舊規矩。”
考場內安靜得只剩下翻卷聲和筆尖摩擦竹簡的沙沙聲,窗外的秋風吹過彭城城頭那面獵獵作響的大漢赤旗,旗面在風中翻卷如雲,彷彿也在為這場等了太久的考試吶喊助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