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機能抬起頭,朝兩側山壁上看了一眼。
山壁上密密麻麻伏滿了鮮卑士兵,他們的馬匹藏在樹林深處,馬蹄裹著厚布,弓弦上好了箭,箭頭上塗了從祁連山深處挖來的毒草汁。
這些人從昨夜就開始埋伏在這裡,趴在冰冷的碎石地上,靠乾糧和雪水撐了一整夜,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大哥,車駕進去了。”樹機能的親弟壓低聲音說。
樹機能的目光死死盯著蘇愉的車駕,像一頭盯著獵物的豹子。
他在等最後一個彎道,車駕拐過彎道之後,退路就會被山壁擋住,谷口的風吹不進來,聲音也傳不出去。那裡就是死局。
蘇愉的車駕拐過了彎道。樹機能站起來,拔出腰間彎刀,刀身在陰天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寒芒。他將彎刀舉過頭頂,朝兩側山壁上猛地一揮。
“放箭!”
山壁上萬箭齊發。弩箭從兩側山壁上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在狹窄的山谷中迴盪,第一波箭雨便將車駕前方的州郡兵卒釘翻了一片。
戰馬被射中脖頸和前胸,悲嘶著跪倒在地,將背上的騎兵甩出去撞在碎石地上。
車駕被堵在穀道中間,進退不得。
“保護刺史!”領頭的護衛舉刀嘶吼,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咽喉,刀從手中脫落,整個人從馬背上翻了下去。
他的親兵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被弩箭釘翻在車駕旁,血從碎石地上淌進乾涸的河床,在灰白的石子上洇開暗紅色的紋路。
蘇愉從車駕中掀簾而出。他的鬚髮被穀風吹得散亂,手中仍然握著那方天子節杖,那是他持節西行時朝廷所授,代天子行事,見節如見君。
他沒有穿甲冑,腰間沒有佩劍,他這輩子沒拿過刀。但他的臉上毫無懼色,站在車駕前方,面對著從兩側山壁上蜂擁而下的鮮卑騎兵,舉起了手中的節杖。
“吾乃大漢雍州刺史蘇愉,持節至此,代天子撫慰河西各部。爾等既已歸降,何故背信伏殺!”
他的聲音在箭雨中仍然清晰可聞,但沒有人回答他。鮮卑騎兵從山壁上策馬衝下,馬蹄踏碎了穀道上的碎石,彎刀在陰天微弱的日光下劃出一道道弧線。
護衛們拼死擋在蘇愉身前,被彎刀劈翻,被戰馬踏碎了胸骨。
最後一個護衛倒在蘇愉腳邊時,還死死攥著半截斷刀,刀刃上崩了好幾個豁口。
蘇愉低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他從雍州帶來的親隨,跟了他數年,從長安到隴西,從來不離左右。
蘇愉彎下腰,從護衛手中取過那半截斷刀,站直身子,朝迎面衝來的鮮卑騎兵邁出了一步。
他是文臣,不會武藝,半截斷刀握在手裡,刀柄被護衛的血浸得滑膩膩的。他知道自己砍不中任何人。
但他沒有後退,他身後沒有兵,沒有援,只有一個空蕩蕩的車駕和滿地的屍體。他可以死,但不可以退。
退一步,丟的不是他蘇愉的臉,是大漢的臉。
數十柄彎刀同時落下。蘇愉的身影在刀光中倒了下去,倒下時手中還握著那方節杖。
節杖上的旌旄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竹節在刀鋒中被劈成了兩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