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的車駕進入涼州地界時，正是河西走廊一年中最荒涼的時節。
官道兩側的田野大片拋荒，龜裂的黃土從腳下延伸到祁連山腳下，偶爾能看見幾株枯死的麥苗在風中瑟瑟發抖。
沿途的村莊十室九空，土牆上還殘留著被煙火燻黑的痕跡，那是叛軍過境時留下的。
流民三三兩兩蹲在路邊，看見遠處的車駕過來，先是驚慌地往後縮，待看清了旗幟上那個大大的“漢”字，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諸葛亮在武威城外停了一天，把涼州刺史和各縣縣令全部召到行轅。行轅就設在武威郡衙，一間被叛軍燒掉了半邊屋頂的舊房子，風從豁口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搖搖晃晃。
“我要看三本賬。”
諸葛亮坐在案後，語氣平淡但不容置疑，“第一本，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從關中運出多少，到涼州收到多少，中間差了多少。第二本，涼州各郡的戶籍冊，大旱之前有多少丁口，現在還剩多少，死了多少，逃了多少。第三本，在涼州任職的郡守、縣令、縣丞、稅吏，哪些是曹魏舊吏，哪些是大漢新任，哪些人在賑災期間截過糧、貪過錢、挑撥過漢胡矛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那些面色各異的官吏，“這三本賬，明天天亮之前送到這裡。少一本，缺一頁，我親自查。”
郡衙裡鴉雀無聲。有幾個郡守低下頭，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涼州刺史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令。
當夜，武威郡衙的偏廳裡燈火通明，幾個隨行的丞相府文吏連夜翻查賬冊。
楊戲親自帶人逐筆核對賑災糧的轉運記錄，從關中起運的數字往下追，追到隴西，追到天水，追到武威，數字在隴西就開始對不上了。
三萬石粟米從關中發出，到了隴西只剩下兩萬多石，到了武威只剩一萬多石。
中間的差額被人以“路途損耗”為由一筆勾銷，楊戲很快查到這些貪汙腐敗的魏國舊吏，得知了來龍去脈。
他對諸葛亮彙報，這些糧食不是損耗，是被人截了。截糧的人買通了沿途關隘的舊吏，把賑災糧換成了穀殼和沙子。
其中最大的一筆被武威粟特商賈馬氏和張掖舊軍校尉段氏聯手轉入了自己的私倉，然後放出謠言說是漢人官吏私吞了賑災糧，挑撥胡人部族造反。
諸葛亮立即行動。
馬氏在武威城中的宅邸被漢軍封門，段氏在張掖的莊園被騎兵圍了個嚴嚴實實。
兩個人在囚車裡還在互相指責，都說是對方出的主意，對方收買的關隘，對方先去找的樹機能。
押到諸葛亮面前時，兩人已經面如土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諸葛亮讓人把從馬氏私倉中查抄出來的賬冊擺在案上一頁一頁翻給在場所有人看。
賬冊上清清楚楚記著每一筆截留的賑災糧，每一個被買通的關隘吏員，每一次與樹機能營地之間的物資往來。
他問馬氏，為了囤這幾千石糧食，你知道餓死了多少牧民？馬氏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又問段氏，你派心腹去禿髮部散播謠言時，那些牧民正在殺最後幾頭羊給孩子分食，你給他們送糧食，是為了救他們還是為了讓他們替你賣命？段氏的額頭貼著地面，渾身發抖。
“斬。”諸葛亮只說了一個字。兩人被拖出郡衙行轅，在營門當眾處斬。
刀光落下，兩顆人頭滾落在塵土裡，人群前排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片壓抑了太久的哭聲和叫好聲。
馬氏和段氏的家產全部被抄沒充公，私倉裡的數千石糧食被搬出來重新納入賑災糧庫。從關中轉運過來的新一批賑災糧也已經抵達涼州，粟米在城中的官倉裡堆成了小山。
那些因為害怕報復而不敢檢舉的牧民和農戶，在親眼看到馬氏和段氏被當眾正法之後，開始主動帶著漢軍士卒去指認那些曾經截過糧、坑過人的舊吏。
暗中勾結樹機能的殘餘勢力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被逐一揪出，依法處置，武威郡的吏治為之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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