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一聲令下,大軍包圍西山,完成收攏。
諸葛亮沒有下令強攻。他站在西山腳下的一處高臺上,望著眼前這片連綿起伏的荒山,用羽扇朝山隘方向指了指,對身旁的楊戲說:“傳我軍令,連營鎖山。”
漢軍士卒從涼州各地運來了大量的木材、繩索和鐵鏈。這些物資原本是王平儲備在姑臧武庫中用來修繕城防的,如今全部被調到了西山前線。
偏廂車被推到山隘入口處一字排開,車身之間用鐵鏈鎖死,車輪被楔子釘進凍硬的泥土中,縫隙處填滿了碎石和沙袋。
偏廂車後面是連營,不是普通的帳篷,而是用粗木和夯土壘成的半永久性營壘,每隔一段距離便豎起一座箭樓,箭樓上架著弩機,弩機的射程覆蓋了山隘出口處的每一寸空地。
連營從西山北麓一直延伸到南麓,彎彎曲曲地鎖住了每一個可以進出山林的隘口。
水源也被漢軍封死了,從祁連山上流下來的幾條小溪在入山之前便被漢軍改了道,溪水被引到了連營外側的壕溝裡,壕溝注滿了水之後又結了一層薄冰,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山裡的叛軍如果還想喝水,就只能靠山坳深處那幾個快要乾涸的泉眼,而那幾個泉眼一天出不了幾桶水。
包圍圈一天比一天緊。最開始還有零星的叛軍從山林裡鑽出來試探著往外衝,被弩機釘翻在山隘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往外衝了。
山裡開始出現逃兵,先是一個兩個地逃,後來是整隊整隊地溜下山來投降。降兵跪在連營外面的空地上,餓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嘴唇乾裂,眼中沒有恨意,只有被飢餓和絕望榨乾了所有力氣之後的麻木。
有個降兵接過漢軍士卒遞來的麥餅時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啃了一口之後忽然嚎啕大哭,說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過一粒糧食了,山裡能吃的都吃光了,草根、樹皮、老鼠,連馬鞍上的皮繩都煮了吃了。
禿髮樹機能蹲在山林深處的一塊巨巖後面,望著山腳下漢軍連營裡準時升起的炊煙,眼中滿是陰沉的憤恨。
他身邊的人正在一天比一天少,羌氐各部被諸葛亮的赦免文書和賑災糧收買了,那些曾經跪在他面前歃血為盟的部落首領現在都在山下的草場上重新點燃了篝火,喝著漢軍的粥,領著漢軍的撫卹糧,把他這個曾經的聯盟之主扔在山裡等死。
他看了看手裡的彎刀,刀口崩了好幾個豁子,但刀柄上纏的牛皮繩已經被磨斷了,他用一截破布重新纏了一遍。他揮了揮彎刀,恨不得將這些吃裡扒外的羌氐各部全都砍了。
“背叛我的人都得死!”
“大哥,”他的親弟弟來到他身旁,打斷了他的意淫,“山裡缺水,存糧也快沒了。再不衝出去,不用漢軍動手,我們自己就得餓死在山裡。”
“天無絕人之路,沒有人比我們更熟悉這裡的地形,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們的。”樹機能回答道。
他望著山腳下那道長長的連營,目光從北到南緩緩掃過,最終停在了南麓的一處新營上。
那處營寨的營牆是這幾天剛壘起來的,夯土的痕跡還很新,營門口的哨兵比別處稀疏,巡邏隊的間隔也比別處長,顯然,漢軍把大部分兵力都壓在了幾個主要的隘口上,南麓這處新營是包圍圈最薄弱的一環。
但南麓的隘口太窄,大軍過不去,漢軍大概覺得這裡不需要重兵把守。樹機能盯著那處新營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彎腰退進了山林深處。
他對弟弟說:“找一條路。不是往山下走,往山深處走。漢軍把山口都封了,但他們封不住山裡的峽谷。祁連山深處有一條幹涸的古河道,兩岸全是崖壁,崖壁上有一道裂縫,裂到北麓的半山腰。那是鮮卑人的老路,是爺爺帶著部落從塞北南下時走過的路。漢軍不知道這條路。”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手指骨節發白。“找到那條裂縫。找到之後,今晚就動手。漢軍以為我們在山裡等死,讓他們這麼以為。今晚我們從裂縫摸到他們背後,捅他們的後背。”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每一個字飽含著對漢丞相諸葛亮的恨意,帶著一種在絕境中燃燒的陰狠。
當夜,沒有月光。樹機能帶著數千名還能提刀拉弓的死士,跟著他的弟弟沿那條幹涸的古河道摸進了深山峽谷。
他們在黑暗中攀爬崖壁上那道幾乎垂直的裂縫,手指扣進石縫裡攀上去,每一塊石頭都是冰涼的,踩滑一步就會跌進谷底。
有人失足摔了下去,悶響在峽谷中迴盪了幾聲便歸於死寂,沒有人停下來,也沒有人哭喊,摔下去就是死。活著的人繼續往上攀。
裂縫通到北麓半山腰的一片灌木叢,灌木叢外面就是漢軍南麓新營的後背。
營中篝火還在燒,哨兵們縮在營門口抱著矛打盹,他們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從山壁上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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