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降臨。
沒有任何預兆，河西深山裡的氣溫在半夜驟降，祁連山雪線上融化的水汽被冷空氣壓在山谷中散不出去，凝成了鋪天蓋地的輻射霧。
霧從山坳深處湧出來，沿著乾涸的河床和狹窄的峽谷往山下蔓延，先淹沒了山腳的灌木叢，再淹沒了連營外側的壕溝，最後將整片百里山林全部吞沒。
漢軍的號角在霧中吹響，聲音被濃霧悶住了大半，傳不出幾十步就消散在灰白的混沌中。烽燧臺上的火把在霧中化成模糊的橙色光暈，相鄰營寨之間的聯絡在短短一炷香內全部中斷。
這霧來得太及時了，及時得像是老天爺在幫樹機能。
看著濃霧從山谷深處湧上來，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陰狠的笑意。
他等這場霧等了很久。有了姜酋長送出來的佈防情報，他已經知道漢軍左翼哪幾段營寨是新補的牆、哪幾處隘口的守軍最薄弱。現在天時也站在他這邊，這一仗他不會再錯過了。
他傳下軍令。
全軍集結，把所有能拉弓提刀的人全部編入突擊隊，藉著大霧往漢軍左翼衝，從最薄弱的那段營牆撕開一道口子，衝出合圍，逃出生天。
漢軍的號角在霧裡傳不開，他們只要衝出去就能消失在河西的荒原上。
左翼營寨的守軍最先發現不對勁。
霧中傳來密集而沉悶的馬蹄聲，不是巡邏隊的蹄聲，是大股騎兵正在逼近的蹄聲。營寨守將剛喊出警戒兩個字，鮮卑騎兵已經從霧中殺了出來，前鋒撞上營牆的悶響和守軍的嘶吼聲混在一起。
左翼營寨是新壘的，營牆還沒來得及完全加固，幾處夯土被連日的霜凍凍裂了口子，叛軍的衝車撞上去牆就開始松。
守將一面組織弩手壓制，一面派人往中軍大營飛報求援，但霧太大了，派出去的傳令兵在霧中迷失了方向，跑了許久也沒有找到中軍大營的位置。
漢軍各營之間在霧中無法用號角聯絡，只能靠戰鼓傳訊，左翼告急的鼓聲從霧中隱隱傳來，鼓點急促而密集，一下接一下地捶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趙廣站在中軍大營的箭樓上，側耳辨聽著鼓聲的方向和節奏，判斷左翼營寨正在遭受叛軍主力的全力衝擊。
他轉身正要向諸葛亮稟報，卻看見箭樓下面的空地上，一隊漢軍士卒正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羌人往中軍大帳方向走去。
他認出了那個人，姓姜的羌部酋長，幾天前還在姑臧城門口朝大漢赤旗磕頭，領了赦免文書和賑災糧，帶著部眾駐紮在連營外圍。
現在他被押著跪在中軍大帳門口，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他的帳篷裡搜出了樹機能的信使留下的羊皮，上面寫著漢軍佈防的空隙、後山薄弱隘口和行軍路線。他已經沒有狡辯的餘地。
諸葛亮從帳中走出來，手中握著那方羊皮。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姜酋長，問他：“本相給過你機會。赦免文書你領了，賑災糧你拿了，歸降部族的草場還給你了，為什麼還要通敵？”
姜酋長嘴哆嗦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反覆說他怕，怕大漢清算舊賬，怕樹機能突圍報復，怕部落不保，他給樹機能送信只是為了自保，他不是真的想幫叛軍。
諸葛亮聽著他的哭號，淡淡說道：通敵就是通敵，沒有什麼“自保”可言。你送出去的那封信，現在樹機能正在藉著大霧，拿著你的情報往漢軍左翼營寨衝鋒，左翼守軍正在流血，而你跪在這裡說你只是怕。
他頓了頓，揮了揮手，下令將姜酋長當眾斬首，級傳示各羌氐降部。
刀光落下，姜酋長的人頭滾落在中軍大帳前。訊息透過傳令兵傳到各營，那些曾經觀望過的羌氐部族在營中一片死寂。
有幾位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配合漢軍的首領，生怕稍有遲疑便被視為通敵。通敵者的下場就擺在所有人面前，不是冤殺，是依法處斬。漢軍的寬仁有底線，觸碰底線者絕不姑息。
諸葛亮斬完姜酋長之後沒有片刻停頓，轉身走回大帳，開始親自排程補防。霧氣仍在不斷從山谷中湧出來，連營之間的聯絡仍然時斷時續，但中軍的指揮系統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了運轉。
他下令以鼓點和煙火代替號角和烽燧進行集中指揮：鼓聲傳訊的方向和節奏對應各營的防區，煙火升空的位置標記叛軍突破的方向。
各路駐軍的調動在煙火與鼓點的指揮下重新變得井然有序，在霧中按煙火指示的方向逐段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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